但当他转身走下城楼时,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
苏寻衣在指挥隔间门口等他,显然也听到了阿木尔图的喊话和撤军的号角。
她脸上带着同样的疑惑与担忧,迎上来:“相公,阿木尔图,恐怕不安好心。”
沈砚安握住她的手:“以他的性格,认出仇人,更该疯狂进攻,不死不休才对。
如此干脆退兵,绝不寻常。”
“会不会是朝廷援军将至?或者其他边镇有所行动,迫使他回防?”苏寻衣猜测。
沈砚安摇头:“援军最快也需五日,其他方向近日并无大战讯息传来。”
他想起阿木尔图喊话时,除了不甘,似乎还有烦躁?
像是被什么强行约束,不得不从的感觉。
“除非……”苏寻衣沉吟,“除非他有不得不退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比攻下羌镇堡、甚至比你更重要。
来自瓦剌内部?或者,别的压力?”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能让阿木尔图如此听话退兵的,恐怕来头不小。
“此事暂且记下,瓦剌虽退,边关仍未太平,需防其去而复返。”
沈砚安道,“倒是我们,羌镇堡危机暂解,有些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苏寻衣心中一动:“回京?”
沈砚安颔首,目光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京城所在。
“成国公之事,迟早要有个了结。
太后不会一直沉默,与其等她发难,不如我们主动回去。”
“可张猛他……”苏寻衣想起那个耿直的汉子。
成国公虽罪有应得,但擅杀上官,终究是死罪,尤其是成国公背后牵扯复杂。
沈砚安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放心。
我既然敢带他们回来,敢用他们,自然有办法护他们周全。
也有办法让太后暂时‘息怒’。
京城那潭水,是时候回去搅一搅了。”
沈砚安的语气沉稳而自信,带着久经沙场的底气。
苏寻衣望着他的侧脸,心中稍安。
无论前路有多少明枪暗箭,只要与他并肩,她便无所畏惧。
与此同时,远在数十里外正拔营北归的瓦剌大军中,阿木尔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屏退左右,从贴身的皮囊中,再次取出一封已被揉皱的密信。
信纸质地特殊,是来自京城上等官坊的暗纹笺。
上面的字迹仓促潦草,用的是瓦剌文字。
“父汗病重,诸王异动。
沈砚安之妻苏氏握有新式火器,威力莫测,非目前可图。
羌镇堡不可下,速归,整军备武,静待良机。
切记,勿逞一时之勇,坏我大事——弟。”
落款处,盖着一个独特的狼头小印。
正是潜伏大景多年、深得可汗宠爱的第三子的私印。
阿木尔图狠狠将信纸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老三的话,他不得不听。
不仅因为老三深得父汗信任,手握隐秘力量,更因为信中透露的信息——父汗病重。
这才是天大的事。
比起争夺汗位,一个羌镇堡,一个沈诀的性命,确实可以暂时放下。
他回头,望向早已看不见的羌镇堡方向,眼中凶光毕露,低声狞笑:“沈诀,还有那个姓苏的女人……
这次算你们命大。
等老子收拾完家里那些杂碎,再来取你们的狗命。
还有那会喷火打雷的铁管子,迟早都是老子的!”
瓦剌退兵后的羌镇堡,并未立刻放松,依旧戒备了三日。
斥候回报,阿木尔图大军确实一路北返,并未停留,边关各处的压力也随之骤减。
直到这时,堡内军民才真正相信,一场迫在眉睫的大战,竟以如此突兀的方式消弭了。
庆功与哀悼同时进行。
校场上摆起了阵亡将士的灵位,香烟袅袅,气氛肃穆。
沈砚安亲自祭奠,抚恤银两加倍发放。
幸存者则分到了难得的酒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沈砚安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回京事宜。
军务暂交陈川与羌镇堡李守备共同署理。
扶寻则负责整编火铳营,挑选部分精锐和所有火铳、匠人随行。
这些是新军的种子,也是回京后可能用到的筹码。
午后,守备府书房内,炭火噼啪。
沈砚安、苏寻衣与陈川、陆星、张猛、扶寻等人齐聚,商议回京细节。
沈砚安开门见山:“瓦剌虽退,边关暂安。
然成国公旧案未了,我等需回京述职,并向朝廷呈报此次守城之功,为新式火铳请功请饷。”
他目光扫过张猛,“张猛手刃成国公之事,乃关键。”
张猛闻言,挺直的背脊微微一僵,虬髯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却昂首道:“大人,俺一人做事一人当
那老贼把俺弟兄们往死路上送,俺杀他,天经地义。
到了京城,要杀要剐,俺认了。
绝不连累将军和弟兄们。”
“胡说什么!”陆星瞪他一眼。
“当时情形,那老贼还想杀我们灭口。
你不动手,我们全都得死。
这是自卫,也是除害。”
陈川也稳重道:“张猛虽行事鲁莽,但事出有因,成国公罪证确凿。
只是朝廷法度森严,擅杀上官终是大忌。
大人,需有万全之策。”
沈砚安抬手止住众人话语,看向苏寻衣:“娘子,你如何看?”
苏寻衣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温声道:“张大哥义举,是为枉死的将士讨还公道,于情可悯,于理却需斟酌。
太后若借此事发难,无非两点。
一,坐实夫君统御无方,纵容部下行凶。
二,以此为由,削弱夫君兵权,甚至借机问罪。”
她顿了顿,看向沈砚安,“夫君说自有办法让太后‘息怒’,可是手中握有能让太后投鼠忌器之物?”
沈砚安眼中全是赞许,他的寻衣总是如此聪明。
“不错。”他缓缓道,“成国公之死,罪证我们早已暗中收集齐全。
他贪墨军饷、陷害同僚的实证,足以让他死十次。
张猛动手,虽是意外,却也彻底堵住了某些人想保下他、继续利用的念头。
太后若聪明,就该知道,此刻深究张猛,我便将这些证据连同他为何狗急跳墙要杀我们灭口的缘由,一并公之于众。
届时,牵扯出的,恐怕就不止一个死去的成国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