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玄怿和禁军队伍疲惫地出现在京师城门口。
“禁军指挥使,傅玄怿。”傅玄怿亮出自己的牌子,他现在这副尊容,要是没牌子,估计守门的将领都不认识他了。
将领果然又惊又震,“傅、傅指挥……您这是发生了什么?”
再看傅玄怿身后带着的禁军,个个都脸色阴沉如乌云,身上的盔甲破破烂烂,遍体鳞伤。每个人的马背上,还驮着一两具尸体。
“快开城门!”将领不敢耽误分毫,立刻朝着身后喊道,“迎傅指挥入京!”
朱漆厚重的京师城门,在吱呀一声沉闷巨响里,缓缓向外推开。
先是一道细缝,漏出城内隐约的喧嚣与鼎沸,随后缝隙越拉越大,铜环铁叶在门轴上沉重转动,震得城砖微颤,声音顺着长街远远传开。
“迎禁军入京!”
随着浩瀚的呼声,将领一扭头,才看见在禁军的后面,居然还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这、”将领不由一呆,小心地看向傅玄怿,“傅指挥,敢问这里面是?”
傅玄怿慢慢回头,看向了马车。
京城盘查很严格,并非靠着所谓的身份文书和路引就能通行,阿襄的身份若是没有说法,大概率其实会被扣押。
“是我傅家的一位远亲。”傅玄怿对守城将领淡淡道。“家中老爷子让我顺路接过来小住。”
将领眼底闪过微光,立刻堆起笑道:“原来如此,快请、请!”
傅家根深叶大,人口自然众多,什么远亲近亲,傅玄怿既然承认了,那自然就没问题。
就算有,那也跟他守城的无关。
——
傅玄怿带着禁军和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大街,阿襄在马车走了一阵子之后,感受到外面的速度渐渐平稳,缓和下来。
她终于抬手、掀开了车厢侧边的帘子,看着外面的街市。
长街豁然开阔,两侧屋宇连绵,朱门与灰瓦错落相接,许多高楼的檐角悬着红艳艳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就是京城啊。阿襄心内道。
果真是富贵迷人眼。
可是这些富贵落在阿襄的眼中,没有掀起丝毫的动容之色,她甚至只感到陌生和隔阂。
傅玄怿示意禁军先回营:“你们先回神机营向韦大人复命,我处理一些私事,随后就到。”
禁军这一趟任务有太多需要汇报的了,恐怕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而禁军在他傅玄怿手里损失惨重,恐怕他是少不了一顿调查的。
看着禁军领命离开走远,傅玄怿才将阿襄的马车缓缓牵到了一处僻静的街巷之内。
“阿襄姑娘。”傅玄怿亲手替阿襄撩开了车帘。
车内,阿襄已经背好了包袱,手中握着剑鞘,在帘子撩开的瞬间就轻巧地从马车上就跳了下来。
阿襄转过身,微亮的目光看向傅玄怿:“多谢傅指挥,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方才城门口,若没有傅玄怿作保,她可能真的很难入京。
傅玄怿幽沉的目光望着阿襄,“你想要去哪?”
京城这么大,可不是牛驼村或者咸水镇。一个孤身的女孩子,在京城这潭水里能做什么。又想做什么。
阿襄不由眸内微动,半晌说道:“先找一家客店住着……”从长计议。
傅玄怿视线依然不动,“京城的客栈,没有身份户籍,和外来的通关文,是不会收容你住的。”
可不是别的地方的客栈,给钱就行。在京城开客栈的人,宁愿不要你钱,也不会给自己惹事。
阿襄不由哑然。
看来京城确实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对面傅玄怿慢慢将马缰收起,阿襄坚持要来京城,自然是怀有目的。
这个目的和福王,和诸葛先生脱不掉关系。
“我之前答应过傅指挥,”阿襄小心翼翼说道,“到了京城,就告诉你——”
诸葛先生。
阿襄心中,正在斟酌用什么样的说辞。她答应了到京城说,但没有说,到京城第一天就要说。
或许,等到她离开京城的那一天?
傅玄怿幽幽说道:“阿襄姑娘不必费力想说辞了,我带你来京城的时候,就知道你不会履行诺言。”
或者说,不会那么容易兑现。必然还有许多附加条件。
阿襄一直都很狡黠。像一只小狐狸。
应该说,只有魏少主眼中的阿襄姑娘、才是那么单纯可爱又要人保护。
阿襄呆呆地看着傅玄怿,她着实没想到傅玄怿会这么说、使得阿襄姑娘也有点整不会了。
“那傅指挥怎么还愿意带我来?”阿襄耳根有点微红。
毕竟她动机确实不纯,理亏在先。
傅玄怿望着她羞赧的脸,阿襄确实狡黠,但底色也确实纯粹。纯粹到只认自己的善与恶。
“与其你一个人想办法上京,不如我带你来更安全。”
这是傅玄怿在客栈和魏瞻说,即使他不带阿襄,但只要阿襄自己确定了,她总会来的。
管你是一方君侯,还是禁军指挥。
谁又能阻得了阿襄姑娘。
阿襄捏紧了掌心,指尖近乎僵硬。
“但事实看来……跟着我也未必有多安全。”傅玄怿忽然自嘲说道,他的目光定定不动望着阿襄,“你救了我和禁军,没有你,我和禁军已经全军覆没。”
这已经不是欠阿襄人情了、这是活生生的三十几条人命。
傅玄怿这一辈子都无法忘却发生的事。
“跟我走,我带你去傅宅。”
阿襄再次呆住,啥?“傅指挥你在开玩笑吗……”
傅玄怿脸色很严肃,哪里有开玩笑的样子。
傅玄怿盯着阿襄的脸:“我刚才在城门已经说了你是我傅家的远亲,你若是住客栈,必然惹人怀疑。”
京城人多眼杂,暗中的“有心人”可不少。特别是盯着傅家的人。
“况且,只有住在傅宅,你才最安全。”
阿襄是什么身份,傅玄怿不需要猜了,因为不用猜,都知道阿襄肯定不是文书上的赵襄。
她来京城要做什么,傅玄怿还真心里没底。
况且,他已经亲眼见过了阿襄的“本事”。
阿襄的目光也冷静了下来,她看着傅玄怿,男人那张脸上明显有复杂的流动,她缓缓说道:“傅指挥是想让我安全、还是想监视我?”
傅玄怿目光顿了顿,晦涩地注视着阿襄。
他不是魏瞻,对阿襄确实没有那么纯粹的心思。
“作为朋友,我带你来了京城。”傅玄怿有些疲惫地垂眸,“但作为京师的禁军指挥使,我不能放你单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