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岛,金融城A区。
第一栋围屋式建筑,验收那天,天蓝得不像话。海风把云吹得干干净净。太阳一出来,整片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像有人在海面上立了面镜子。
阿玛拉站在中庭。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铜的。一共六十六把。对应六十六户。钥匙上没挂饰。就是光秃秃的铜。磨得发亮。
“孟总工。这院子里的树,能活吗?”
“能。土是从主岛拉来的。熟土。底下铺了碎石滤水层。上面再覆一米。种的是榕树。根深。不怕海风。浇的水是处理过的中水。盐分低。比你们非洲老家那些树好活。”
“非洲的树,不用浇。天会下雨。”
“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南太平洋。台风多。雨来得急。走得也快。存不住水。所以得浇。浇到根扎稳了。就不用管了。跟你这楼一样。头三年,得盯着。三年后,自己会站。”
阿玛拉把钥匙往桌上一放。推开中庭的玻璃门。走进围屋的天井。
天井不大。刚好放得下四张石桌。每张桌边四条石凳。中间留了块空地。预备种花。还没种。
“为什么留院子?”
“围屋。客家人的东西。四周是楼。中间是院。一家人围一圈。谁家炒菜,隔壁能闻见。谁家孩子哭,对门能听见。不像那些高楼。一梯八户。住了三年,对面姓什么都不知道。人住房子,不是房子住人。得有声音。有味道。有人气。”
“是李晨的主意?”
“是冷月定的。她说,金融城不能只有数字。得有灶台。有灶台,人才能活。人活了,城才能活。”
“她人呢?”
“在主岛。对账。今天开城,她说不来。来了,就成她的场子。今天是你的场子。你剪彩。”
阿玛拉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把剪刀。不是新剪刀。是把旧的。手柄缠着黑胶布。磨得发亮。
“我奶奶的。她说,剪彩的剪刀,不能是新的。新的剪不断旧东西。得用老的。老剪刀,见过世面。剪得干净。”
“你奶奶来吗?”
“不来。她说,年轻人开城,她来添乱。她在开普敦看直播。说要看我剪。剪完了,给她打电话。她要是没接,就是睡着了。她最近睡得早。七点就睡。说是梦多。梦里全是年轻时的事。跑船。淘金。跟英国人吵架。”
“老太太身体怎么样?”
“好。就是腿不行了。坐久了要人捶。昨天打电话,还问,新岛的鱼贵不贵。我说不贵。她说,那就好。要是比开普敦贵,她就不来了。嫌亏。”
孟总工笑起来。
“你奶奶还做买卖?”
“做。八十岁了。还收金。不收大金。就收小金。耳钉。戒指。项链坠子。收回来熔了。打成金贝。她说,金贝是她的命。没有金贝,睡不着。”
“那她来南岛国,带金贝了吗?”
“带了。七个。全塞在枕头套里。海关查的时候,问是什么。她说,是她的牙。老金牙。海关的人信了。放她过了。”
孟总工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非洲人,撒谎不眨眼?”
“不是撒谎。是讲故事。我奶奶说,人生就是一场大故事。谁讲得好,谁就活得久。老实人吃亏。不是因为老实。是因为不会讲。”
剪彩定在上午十点。
没请领导。没摆花篮。没放炮。阿玛拉站在中庭天井,六十六户住户围了一圈。
有非洲家族的亲戚。有从开普敦过来的金商。有南岛国本地做小生意的。还有几户是晨月集团的员工。
抽签抽中的。便宜租给他们。条件是:得住满三年。不能转租。不能空置。
阿玛拉剪彩之前,先说了一段话。
“这楼,是我的。地是我的。但住的人,不全是我的。今天开始,这楼叫金贝苑。金贝是我奶奶的命。也是我们家族的根。我把它放这儿。意思就是,这楼不是我的私产。是大家一起用的。谁住进来,谁就是金贝苑的人。不分肤色。不分国籍。不分贫富。”
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
一个黑皮肤的中年男人举手。
“阿玛拉小姐。我是从拉各斯来的。在开普敦跟你奶奶做过生意。我想问,这里的房子,能不能买?我不想租。我想买一套。给我儿子。他明年要来南岛国读书。我想让他住这儿。”
“可以买。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买了,不能空着。必须有人住。你儿子住,行。你儿子不住,租给别人住,也行。但租金不能超过市场价的八成。你定高了,我收回来。再卖给愿意低价租的人。这条写进合同。你签了,才卖。”
“为什么?”
“因为金贝苑不是拿来炒的。是拿来住的。人不住,楼就是死的。楼死了,整个A区就死了。A区死了,金融城就是个空壳。我不要空壳。我要活城。”
那男人想了想。点头。
“行。我签。我儿子住。他学金融。住这儿,离学校近。省得挤宿舍。”
“你儿子叫什么?”
“阿德。阿德巴约。”
“好。阿德巴约。记住了。他住进来那天,来找我。我给他一把钥匙。金贝苑的钥匙,专门做了一把大的。挂在天井门口。谁搬进来,谁自己取。取完,自己去开门。我不发钥匙。自己开。自己进。”
剪彩。
阿玛拉用那把旧剪刀,剪断红绸。绸子落下来。掉在天井的石板上。软塌塌的。像一条蜕下来的蛇皮。
有人喊了一声“金贝苑开门”。声音不大。但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才散出去。
当天下午,搬进来七户。
第一户,是个卖鱼的。从主岛来的。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攒了点钱。托人抽签。中了。一家五口。大包小包。堆在天井里。锅碗瓢盆。被褥蚊帐。还有一只活鸡。拴着脚。蹲在石桌上。东张西望。
“这鸡不能带进来。”物业的人说。
“为什么不能?我养了三年。下蛋的。”
“有规定。活禽不能进。怕带病。”
“那我放哪儿?”
“放天台。天台有个笼子区。专门养鸡的。”
卖鱼的一听。乐了。
“还有专门养鸡的笼子?”
“有。冷月定的。她说,住高楼的人,也得有活物。不然,人就成了活物。天台分了三十个笼位。先到先得。你家一只鸡,占一个。不够,再添。”
“那我再买两只。凑一对。生蛋。”
“随你。但别超过三个。多了,味道大。邻居有意见。”
“行。三个就三个。鸡比人好管。给吃的就下蛋。不挑。”
第二户,是一对老夫妻。从新岛西区来的。男人是退休教师。女人是退休护士。卖了老房子。搬到金贝苑。租了一套。五十平米。一室一厅。
老太太站在阳台看海。看了半天。
“老头子。这海比西区蓝。”
“蓝什么蓝。都一个海。是你眼睛好了。以前那破房子。窗户对墙。一年见不到几次太阳。眼睛能不花吗?”
“你嘴真毒。”
“毒什么毒。我说实话。这房子好。好就好在,有太阳。人老了,不怕死。就怕见不着太阳。见着了,就还想活。”
第三户,是个单身姑娘。做电商的。从深圳来的。在南岛国注册了公司。专门卖南岛国的海产品到华国。搬进来那天,一个人。两个行李箱。一盆绿萝。
“这盆绿萝放哪儿?”
“放阳台。绿萝好活。有水就长。没水也死不了。跟你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死不了?”
“你要是死得了,就不会一个人搬来新岛。新岛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有。你来了,就得自己开。没人帮你。能来的,都不是善茬。”
“这话像骂人。”
“像骂人,其实是夸人。新岛不适合绵羊。只适合狼。还是那种能在水泥地上刨出食来的狼。”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当你是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