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地的说法,已经没用了,现在网上全是段子。”
“不拿殖民地了。拿钱包。钱包比国旗更有用。我们要让每个中产家庭都问自己一个问题:你能接受,你的收入,有一半交给政府去给别人补牙吗?”
海因斯点起烟。这次,他没咳嗽。
“但麦金利有一句话,是真的毒。”他吐出一口烟,“他说,阶级长在牙床上。这话,会像钉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尤其是穷人。越穷,牙越坏。牙越坏,越能记住这句话。”
“那我们怎么拔掉这颗钉子?”
“不拔。拔不掉。我们换钉子。我们就说,牙齿党不懂经济。他们的方案,最后会让所有人看不起牙。富人跑了,钱少了,医疗系统崩了。到那时候,穷人连免费的门都进不去。所以,麦金利不是在帮你。他是在拿你的牙,当革命的引线。”
“这说法,能压住?”
“压不住全部。但能压住一部分。中期选举,赢几个点,就够了。”
海因斯的目光,移向窗外。华盛顿的天,灰得像一张没洗的x光片。
南岛国。
念念在实验室的休息区,用平板看麦金利的演讲。旁边的英格丽德,端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喝。
“这老头,真敢说。”顾雨凑过来,“富人交一半。穷人免费。这不就是上帝之手的规矩,放大成了国家政策?”
“所以,他才是牙齿党。把在希望岛看到的东西,原封不动搬回美国。用牙做切口。”念念说。
“可这会引来杀身之祸。美国那帮药企,不得撕了他?”
“他早就不怕死了。一个肝癌晚期活过来的人,死都不是事儿。他怕的是,白活。怕美国还在原地,等下一批病人,死在挂号前。”
英格丽德放下碗。
“念念,你不觉得,这个老头,跟北村爷爷很像吗?”
“像。都喜欢挑最臭的土。都相信,浇透了,就能长出花。虽然花不一定看得到。但种的人,不问结果。”
“你们华国人,怎么都这么说话?”顾雨嚼着棒棒糖,“一套一套的。像哲学系毕业的。可干起活来,又像工程队的。”
“这叫知行合一。大李家村放牛的王木匠都会。你多来村里住几天,你也能。”
“得了吧。我上次去,被村口的大鹅追着跑了半里地。你以为我不知道?”
屋里人都笑。秦铮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新出的数据。
“别笑了。英格丽德,你的肌耐力评估出来了。比上周又多了9%。丁教授说,从中医角度看,你的脾阳已经起来了。下个阶段,可以加龙头三七了。”
“龙头三七?”英格丽德眼睛亮起来,“是不是丁教授说,那个能通络的野药?”
“对。但性子烈。要先从0.2克开始。裴老师会每天给你把脉。不行就停。”
“我不怕。药苦,总比喘不上气强。”
“好。明天早饭后。第一次。喝完,你跟我说感觉。我要记录。”
“你现在就记着。我感觉很好。今晚能自己从宿舍走到实验室。不用歇。”
秦铮看向念念。念念点头。
“那就记上。从宿舍到实验室,距离多少?”
“三百二十步。”陆小满在旁边说,“我刚刚陪她走的。一次没停。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三十二次,降到二十七次。数据同步到系统里了。”
秦铮没说话。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
“趋势线,已经在往上翘了。不是平台,不是假象。是真的在爬。”
“这叫什么?”英格丽德问。
“叫命。自己长出来的命。”
实验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顾雨忽然说:“今晚要加餐。我请。食堂没别的,我请你们吃泡面。一人一桶。加蛋。再加一根火腿肠。想吃辣的自己加。我这儿有老干妈。”
“你请客,就请泡面?”念念笑。
“泡面怎么了?在我这儿,泡面就是顶级大餐。尤其老坛酸菜的。闻起来比论文还香。”
“行。吃泡面。但不能让莫嫂看见。她最恨我们吃泡面。说那东西,吃一包,得三天排毒。”陆小满说。
“那我们去椰子树下吃。海风一吹,味儿散得快。莫嫂闻不见。”
“风往西吹。往食堂吹。你这是做贼心虚。”
“那往东。去码头。边吃边看蓝眼泪。今晚还有吗?”
“有。比昨晚还多。老陈说,今晚是大潮。海里的夜光虫全疯了。整片水母湾,都会发蓝。”
“那还等什么。走了。”顾雨一把抄起几桶泡面,往门口走。
念念走到秦铮身边,小声说:“数据给我。今晚我帮你看后半段。你歇一晚。眼睛都红成兔子了。”
“红就红。兔子跑得快。”
“跑得快,也容易撞树。尤其夜里。你现在这个状态,万一数据看走眼,英格丽德还等不等?”
秦铮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把平板递过去。
“行。前半段我标了。后半段在文件夹‘F07夜’。你帮我校。校完给我消息。我睡五个小时。”
“六个。”
“五个半。”
“六个。再讨价,就七个小时。你选。”
秦铮看着念念。笑了。
“你以后老了,肯定是个很难缠的老太太。”
“不用等以后。现在也很难缠。走,吃泡面。顺便,给麦金利发条消息。就说,南岛国的海水,今晚蓝了。让他有空回来看看。”
码头上,风大。
蓝眼泪真的大爆发。浪一打,整条海岸像着了蓝色的火。几个人坐成一排,端着泡面。热气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英格丽德吸了一口面条。动作很稳。没掉。
“掉了没?”陆小满问。
“没掉。一根都没。”
“那你明天能跟奥洛夫吃米饭了。筷子功夫,及格。”
“及格不够。我要让那个瑞典老头,看我吃两碗。”
“两碗?你以前半碗都费劲。”
“所以他才没话讲。”
念念笑。她仰头看天。星星很多。海面上的蓝光,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像整个宇宙,都在慢慢张合。呼吸。
“麦金利在那边喊,富人交一半,穷人免费。你们觉得,他能赢吗?”顾雨忽然问。
“赢不赢,他都赢了。”秦铮说,“因为从今天起,美国每一个牙疼的人,都会记住一个词:一半。一半,不是数字。是公平。哪怕它只是一个口号。口号能长牙。长出来的牙,会咬人。咬那些穿西装、满口好牙、却不肯给别人一张治疗椅的人。”
“你这话,比麦金利还狠。”顾雨说。
“我不狠。我只会看数据。数据说,人一旦觉得不公,就会想改变。改变,从来不是从上往下。是从一颗牙开始。”
念念把泡面盒放下。海风从海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她轻声说:
“其实,这世界从来没什么药神。只有一些不服气的人,蹲在黑灯瞎火里,把一颗一颗药,磨碎,喂给天亮。”
没人说话。
只有蓝眼泪,在海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