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劫散尽,余烬犹温。
洞庭湖水重归浑浊,却已无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疯狂。阳光洒在满目疮痍的湖岸与山野,映照着遍地狼藉——焦黑的土地,枯萎的草木,散落的兵甲碎片,以及那些永远留在此地的、龙虎山弟子与“冲天”旧部的残躯。
劫后余生的气氛,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与难言的悲怆。幸存的龙虎山弟子们在长老、执事的带领下,默默收殓同袍尸骸,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尚让、王璠带来的数百残部,此刻也只剩不足两百,且人人带伤,士气低迷。他们与龙虎山弟子一同忙碌,彼此间少了些隔阂,多了几分同生共死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片战场最中心的区域。
那里,焦土之上,一株约莫丈许高、通体呈现深邃混沌暗金色泽、枝叶晶莹如玉、顶端莲花已然合拢、却依旧散发着淡淡混沌光晕的奇异植株,静静伫立。植株根系深深扎入焦土,隐约可见一丝丝稀薄的灰白死气,从土壤中被缓缓抽出、净化、吸收。植株下方,那口曾吞噬灰雾与“冥使”的黑暗“深井”早已消失,地面平整,只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
而在混沌植株顶端,那朵合拢的莲花中心,一个拳头大小、半透明、内部隐约可见一道盘膝而坐的玄衣身影的混沌暗金光茧,正缓缓旋转,吞吐着天地间残存的稀薄灵气,以及植株自身转化而来的精纯能量。
光茧之内,便是刚刚以惊世之姿逼退“葬门”与“尸神”、确立“混沌归墟”道名、却也因此真灵耗损、陷入深沉调息的黄巢。
他依旧“活着”,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方式存在。但谁也无法确定,他何时能真正“苏醒”,恢复如常。
张承玄在凌瑶的搀扶下,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来到混沌植株前数丈之外,驻足凝望。这位天师此刻道袍破损,面色苍白,气息萎靡,显然之前强行催动大阵、抵御“尸神”攻击消耗巨大,且受了不轻的内伤。但他眼神中的凝重与思索,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
“天师,黄居士他……”凌瑶轻声问道,清丽的脸上难掩疲惫与担忧。
“道果初凝,真灵归位,正在以这株……奇物为凭,巩固境界,恢复本源。”张承玄缓缓道,目光复杂,“此物,应是他‘混沌归墟’之道,于绝境中与那‘葬地’死气、乃至自身一切交融碰撞后,意外催生出的、介于‘法宝’、‘分身’、‘道体’之间的奇异存在。既可护持其真灵,助其恢复,亦可视作其‘道’的外在显化。只要此物不毁,他便无陨落之忧。”
“那我们要做什么?”凌瑶问。
“什么都不做,也做不了。”张承玄摇头,“他此刻的状态,已非我等能够触及。贸然靠近,打扰其悟道,恐生不测。我们能做的,便是守在此地,为其护法,防止宵小之辈惊扰。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忙碌的弟子与尚让等人,声音压低:“借此机会,彻底整顿山门,抚恤伤亡,修复大阵。经此一役,我龙虎山元气大伤,但‘混沌归墟’道主出世的消息,必将以最快速度传遍天下。届时,各方反应,难以预料。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我们必须在他苏醒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凌瑶默然点头。她明白天师的担忧。黄巢今日展现的力量,太过惊人,也太过……“异类”。这绝非道门正宗的路数,也非寻常魔道手段。其“混沌归墟”之道,霸道绝伦,可吞噬、转化、乃至“湮灭”死亡与疯狂这等顶级法则,其潜力与威胁,足以让任何势力寝食难安。
龙虎山如今与黄巢绑在一起,已成既定事实。接下来,必须谨慎应对因此而来的所有风波。
“天师,”凌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黄居士醒来后,您打算……如何待他?”
张承玄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以诚相待,以礼相待。他于我有救命之恩,于龙虎山更有解围、护道之德。虽道不同,但信义不可失。他若愿留,龙虎山便是他暂时的道场。他若要走,我们便送他安然离去,并结一份善缘。只是……”
他望向那混沌植株与光茧,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之道,太过霸道,也太过……引人觊觎。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天下,很快便不会太平了。”
接下来的数日,龙虎山上下,在张承玄的强力主持下,高效运转起来。
清虚、玉衡、明心三位长老,以及各堂执事,各司其职。阵法师们昼夜不停,修复、加固因之前超负荷运转而受损的“周天星斗伏魔大阵”。丹堂弟子开炉炼丹,救治伤员。执事堂清点损失,抚恤阵亡弟子家属,并开始重建损毁的建筑。
尚让、王璠带来的残部,也被妥善安置在山门外围一处临时营地,供给饮食药物,允许其自行休整。王彪、孟楷、赵璋、刘汉宏、林言等黄巢旧部,则自发在混沌植株周围百丈外警戒,与龙虎山的守卫弟子一同,形成一道严密的防护圈。
张承玄则亲自坐镇天师峰,一面疗伤,一面通过龙虎山遍布各地的隐秘渠道,密切关注外界风声,并不断发出指令,调整山门防御与对外策略。
果然不出所料,洞庭湖惊世之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起初,只是附近州县的百姓,惊恐地描述着那日洞庭湖上空的异象——冲天黑光,血色长河,灰雾蔽日,金莲摇曳,以及最后那仿佛天地都要崩灭的恐怖波动。传言迅速变得光怪陆离,有说是上古魔神出世,有说是道门高人渡劫,有说是妖魔攻打龙虎山。
但随着一些侥幸逃出生天、或是远处观望的散修、游侠、乃至某些势力探子的消息汇总,事情的轮廓渐渐清晰。
朝廷八千精锐(神策军、宣武军)攻打龙虎山,被一人击溃,主将李鋋、朱瑾阵亡。
洞庭湖底封印的“九幽葬地”异动,上古“葬门”开启,死气滔天。
黑巫教传说中的“九幽尸神”意志降临,魔威盖世。
而在这三方夹击、龙虎山岌岌可危的绝境下,一个早已被朝廷宣布伏诛的“逆贼”——黄巢,竟奇迹般重现,于绝境中“成道”,凝“混沌归墟”之道果,显无上道域,展惊世神通,以一己之力,重创“葬门”与“尸神”,逼得两者退走,解了龙虎山之围!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长安,大明宫。
“嘭!”
一只上好的青玉茶盏,被狠狠摔碎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御座之下,田令孜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狭长的眼中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凶光。杨复恭侍立一旁,脸色同样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指节发白。
“废物!李鋋是废物!朱珍也是废物!八千精锐,被一个逆贼杀得片甲不留!连朱瑾都死了!”田令孜尖利的嗓音,因愤怒而扭曲,“还有那‘葬地’、‘尸神’……不是说万无一失,可借力除去龙虎山和黄巢吗?怎么反被那黄巢小儿给打跑了?嗯?!”
“田公息怒。”杨复恭声音沙哑,强压着心头惊悸,“此事……确有蹊跷。那黄巢的实力,远超我等预估。那‘混沌归墟’之道,闻所未闻,竟能克制‘葬地’死气与黑巫邪法……恐怕,此子得了我等不知的、天大的机缘。”
“机缘?什么狗屁机缘!”田令孜烦躁地挥手,“本公不管他得了什么机缘!他必须死!八千大军杀不了他,那就派八万!八十万!还有,立刻传令供奉院,让那几个老不死的出关!告诉他们,龙虎山私藏逆贼,勾结妖人,其罪当诛!若他们再不出力,这大唐的江山,就要姓黄了!”
“是,老奴这就去办。”杨复恭躬身,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色。供奉院那些老怪物,个个眼高于顶,只在乎自身修行与延寿,可未必会轻易听调。而且,那黄巢展现出的实力,恐怕已非寻常修士所能敌……
同州,朱温大营。
“哈哈哈!好!好一个黄巢!好一个‘混沌归墟’!”朱温将手中密报狠狠拍在案上,放声狂笑,眼中却无多少喜色,反而充满了忌惮、阴冷,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大哥,这黄巢竟如此厉害?连‘葬门’和那什么‘尸神’都能打跑?”一旁的朱珍(朱瑾之兄)满脸震惊,又带着丧弟之痛与仇恨。
“厉害?何止厉害!”朱温起身,负手踱步,声音低沉,“此人,已非池中之物。经此一战,‘混沌归墟’道主之名,必将传遍天下,成为一方巨擘。朝廷经此大败,威信扫地,田、杨阉党更是焦头烂额。这天下,要更乱了。”
“那我们……”朱珍试探道。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朱温眼中精光闪烁,“黄巢与龙虎山,如今是众矢之的。朝廷不会善罢甘休,那些隐世宗门、觊觎‘葬地’之秘的势力,还有黑巫教背后的存在,恐怕都不会坐视。让他们先斗。我们,继续联络河北诸镇,积蓄力量。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诡谲:“地煞教在南方的人手,可以动一动了。去查,那黄巢的‘混沌归墟’之道,究竟是何来历,与那‘兵主归墟之门’,又有何关联。还有,洞庭湖底,是否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是!”
江南,江淮,荆襄,河东,河北……各地藩镇,世家,宗门,帮派,无数或明或暗的势力,都因洞庭湖一战的消息,而暗流汹涌。黄巢这个名字,以及“混沌归墟”道主这个称号,以彗星般的姿态,强势闯入所有人的视野,成为各方势力情报中,最优先、也最需警惕的变数。
有人恐惧,有人忌惮,有人好奇,也有人……心怀叵测。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龙虎山,却在这诡异的平静中,度过了相对安稳的七日。
第七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
混沌植株之下,那混沌暗金光茧,忽然轻轻一颤,停止了旋转。
一直守在不远处、密切关注着的张承玄、凌瑶、孟楷等人,精神顿时一振。
只见那光茧表面的混沌暗金色泽,开始缓缓流转、内敛,最终变得如同最上等的混沌玉石,温润而深邃。光茧内部,那盘膝而坐的玄衣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眸开阖的刹那,并无慑人精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包容了星海生灭的平静混沌暗金。
下一刻,光茧无声碎裂,化作点点混沌暗金光芒,如同归巢的乳燕,尽数没入那玄衣身影的体内。
身影长身而起,立于混沌植株的莲台之上。
依旧是光头,玄衣,古铜暗金的肤色。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的桀骜、凌厉、仿佛出鞘利剑般的锋芒,已然尽数内敛,化为一种沉静如渊、厚重如山、却又带着一种漠视万物的、源自生命本质层次的威严。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脚下的混沌植物,与周围的天地,都融为了一体。明明没有散发任何强大的气势,却让所有注视他的人,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由自主的敬畏与……渺小感。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一个深不可测的归墟,一方正在演化的混沌。
“黄……黄居士。”张承玄定了定神,率先上前一步,稽首行礼,语气比以往更加郑重,“恭喜居士,大道初成,真灵归位。”
凌瑶、孟楷等人也连忙跟着行礼,心中充满了激动与难以言喻的紧张。
黄巢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张承玄身上略微停留,点了点头:“有劳天师护法。”
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却又仿佛能直抵人心。
他的目光又看向孟楷、王彪等旧部,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远处营地中,正忐忑望着这边的尚让、王璠身上。
尚让、王璠接触到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心中皆是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对视。
“尚让,王璠。”黄巢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末将在!”两人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数步,躬身抱拳。
“你二人,带来多少人马?”黄巢问。
“回……回道主,”尚让犹豫了一下,改了称呼,声音干涩,“沿途收拢、招募,本有六百余众,经此前湖岸一战,折损近半,现存……两百七十三人。”
“实力如何?”
“大多为昔日‘冲天’旧部,百战余生的老卒,亦有部分沿途投靠的草莽。然兵甲不全,粮草匮乏,且……经此大败,士气低迷。”王璠补充道,语气沉重。
黄巢沉默片刻,缓缓道:“既来投我,便是我麾下。从今日起,你二人所部,暂编为‘归墟营’,归孟楷节制。一应粮草、兵甲、丹药,由龙虎山供给。伤者全力救治,亡者厚恤。给你们十日,重整队伍,恢复士气。十日后,我要见到一支可战之兵。”
尚让、王璠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化为激动与决绝,单膝跪地,抱拳低吼:“末将领命!谢道主收留!必不负道主所托!”
他们没想到,黄巢不仅没有追究当年分道扬镳的旧事,反而如此干脆地接纳了他们,并委以重任(虽然暂归孟楷节制)。这让他们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真正的希望。
孟楷也上前一步,对尚让二人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他虽对二人昔日所为有些芥蒂,但此刻大局为重,且是黄巢之命,自当遵从。
安排完旧部,黄巢才重新看向张承玄。
“天师,山中伤亡如何?大阵修复需几日?”
张承玄心中微凛,黄巢问的直接,显然已将自己放在了与龙虎山平等,甚至更高的位置来考虑问题。他如实答道:“弟子折损三百余人,伤者近千。大阵核心受损,彻底修复,至少需月余。且经此一战,山中储备消耗颇巨,元气大伤。”
黄巢点头,目光投向龙虎山深处,那“镇岳碑”与“裂隙”所在的方向,缓缓道:“‘葬门’虽退,其力残留,与山中‘裂隙’恐有共鸣。黑巫教‘尸神’意志,亦未远遁,其背后‘圣主’,所图非小。朝廷经此大败,必不甘休,或请动更强力量。此山,已成是非之地,恐难久守。”
张承玄面色一凝:“居士之意是……”
“我需一处绝对安静、不受打扰之地,闭关一段时日,彻底稳固道果,消化此番所得。”黄巢收回目光,看向张承玄,“龙虎山于我,有收留、护道之恩。此番劫难,亦因我而起。于情于理,我不会坐视此山再遭劫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请天师,为我准备一处地火稳定、灵气充沛、且最好能靠近‘裂隙’的闭关洞府。在我闭关期间,龙虎山可收缩防御,依托大阵核心区域固守。若有外敌来犯,寻常之辈,你自处置。若有我所述之强敌……”
黄巢眼中,混沌暗金之色微微流转。
“……我自会出关应对。”
平静的话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担当。
张承玄心中稍定,沉吟道:“地火稳定、灵气充沛之处,山中倒有几处。但靠近‘裂隙’……唯有‘镇岳碑’下的‘回元洞’最深处的‘玄冥静室’。那里本是历代天师闭关、镇压‘裂隙’异动之所,深入山腹,靠近地脉与‘裂隙’边缘,灵气与地火皆是最佳,且有一丝‘裂隙’散逸的‘异质’能量,寻常修士难以久待。只是……”
他看向黄巢:“那里环境特殊,且有上古禁制残留,恐对居士悟道有碍。”
“‘异质’能量?”黄巢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无妨,于我之道,或有益处。便定在那里吧。何时可以入内?”
“洞府一直空置,随时可以。只是需先清理、启动其中防护禁制,约需半日。”
“好。明日辰时,我入‘玄冥静室’闭关。”黄巢决断道,“闭关期间,山门诸事,由天师全权处置。孟楷。”
“末将在!”
“你与赵璋,挑选五十名精锐可靠的旧部,于‘回元洞’外驻扎,无我手令或天师亲至,任何人不得靠近洞口百丈。包括龙虎山弟子。”
“是!”
“凌瑶道长。”黄巢又看向凌瑶。
凌瑶微微一愣,上前一步:“黄……道主有何吩咐?”
“我闭关期间,这株‘混沌青莲’,”黄巢指了指脚下那株混沌植株,“会留在此地,继续净化残留死气,稳固地脉。烦请道长,每日定时来此,以龙虎山纯阳心法,为其注入一缕温和真气,助其调和生机,并观察其变化,若有异状,立刻告知天师与孟楷。”
凌瑶看了一眼那株散发着神秘道韵的混沌青莲,心中微动,点头应下:“凌瑶领命。”
安排妥当,黄巢不再多言,对张承玄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已从混沌青莲上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不远处一座较高的山岩之上,盘膝坐下,望向西沉的红日,似乎陷入沉思。
张承玄看着黄巢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株静静摇曳的混沌青莲,以及周围肃然领命的众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今日起,龙虎山的命运,已与这位新晋的、神秘而强大的“混沌归墟”道主,更加紧密地绑定在了一起。
前路是福是祸,是登天阶梯,还是无底深渊?
无人能知。
但至少,眼下,他们有了一个暂时的、强大的依靠,与一段宝贵的喘息之机。
夜色,缓缓降临,将龙虎山,连同那株散发着微光的混沌青莲,一同笼罩。
而明日,当这位新晋道主,踏入那靠近“裂隙”的古老静室时,又会引发何等新的变数?
风暴,或许只是暂时平息。
更深的暗流,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