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云一项项确认。
永夜不再主动搜索生命,承位回声恢复正常,寂灭气息降到可控范围,任务意识完整。
夕云又抱了他数息,创生之心的本源输出才降到低位。
修罗化解除后,被隔开的伤势一齐砸回身体。
右肩贯穿伤,长刀切开的旧口,连续影路切换留下的回路损耗,识海中翻涌的死亡魂识,还有无证之幕与永夜的双重透支。
陈风膝盖一软,身体往下坠。
夕云托住他的腰背,把重量接进怀里。
“站稳。”
“有点难。”
“扶着我。”
“你伤得比我重。”
“陈风。”
“在。”
“别争。”
陈风手臂搭上她没受伤的一侧,勉强站住。
视线彻底恢复后,他终于看清夕云身上的伤。
锁骨与脸侧全是血,右腕被铲锋切开,肩侧白金护甲大片破损,肋部有大片撞击痕迹,唇边血迹未干。
她右手腕空空荡荡。
攻击记忆随之回流。
铲锋切向她的颈侧。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海潮纹绳断落。
她用身体护住音乐盒。
寂灭幽屠一次次逼向她的心口。
陈风搭在她肩上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伤……”
夕云看着他。
“先站好。”
“是我打的。”
“嗯。”
陈风想收回手,也想退出她怀里。
夕云又将他扣紧。
“别动。”
“要是再来一次呢?”
夕云沉默了半息。
她当然知道,不是每一次都有音乐盒,不是每一次都能在寂灭幽屠落下前找到那一拍窗口。
刚才只要她慢半步,或者圣天使本源没有得到回应,结果就不会是几道伤口。
“那就再把你带回来。”
“你不能保证每次都来得及。”
“不能。”
夕云承认得很快,
“但这不是你把我排除在外的理由。”
“你差点死在我手里。”
“还活着。”
她看着他。
“所以这件事不能到此为止。下一次之前,我们要一起找到办法。”
陈风停了数息,最终把手臂重新搭稳。
“好。”
校准场安静下来,木盒的旋律格外清楚,曲子已经走到尾声。
两人靠在一起,站在满地血樱尸体与破碎阵纹之间,听着最后几个音节。
她受了伤,他也伤得站不稳。
两人还是撑着彼此,听完了黑礁岛上约好的那首曲子。
夕云听着最后一段旋律,那时他们只摇了一圈,就约定回来后听完整。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回来”,但至少他们都还在。
陈风低声问:
“算听完整了吗?”
夕云回答:
“算,那约定完成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回去。”
“还差很远。”
“所以得走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白金序纹停止转动摇柄。
音乐盒安静留在轨枕上,木盒完整,齿轮也没坏。
夕云收回序纹。
陈风看向轨道边缘。
染血的潮纹饰片躺在锈迹中,断绳缠住一块碎石。
他松开夕云,扶着炮架弯腰,把饰片和断绳捡起。
再低头看向自己右腕。
那根海潮纹绳仍然完整。
陈风握住染血饰片。
“是我弄断的?”
夕云没有替他遮掩。
“是。”
陈风沉默数息。
“这个怎么赔?”
“先记账。”
“利息怎么算?”
“活着回去,再算。”
陈风将断绳与饰片收好。
“那我争取活久点。”
“方便长期追债?”
“主要怕债主亏本。”
夕云抬手取回音乐盒。
“你有这个自觉就行。”
永夜开始退去,校准场原有的色彩与声音重新浮现。
与此同时,覆盖整座猎场的【无证之幕】剧烈震荡。
此前积在幕内的观察阵冲击、通讯封锁、阵法干扰、永夜回波与死亡魂识,全数涌向断锋主印和陈风识海。
黑色幕面边缘浮出密集裂纹,迅速朝中央蔓延。
陈风抬手,想稳住界幕。
界幕裂纹停了半息。
下一拍,【无证之幕】从内部全面破碎。
黑色幕面化为无数碎片,向校准场四周散去。
被隔绝许久的探测回波、阵法波动与高市家封锁信号一齐涌入。
一层。
两层。
十余道锁定信号先后罩住校准场。
两人的生命波动、位置与身形,全部暴露。
夕云已经接近极限。
陈风右肩还在渗血,识海里的死亡回响也没有平息。
谁都清楚,不能留在原地。
夕云重新确认撤离方向,指向那片早已被打穿的外墙缺口。
陈风俯身捡起寂灭幽屠。
武器入手时,他停了一拍,确认自己还能控制那股寂灭力量。
铲锋没有指向夕云,也没有指向校准场里任何一处生命。
它转向了外墙缺口。
夕云站到他身侧。
陈风看见她身上的伤,本能地想让她留在后面。
话到嘴边,他想起黑礁岛上那三句保证,又咽了回去。
他只问了一句:
“还能走吗?”
“能。”
陈风伸手扶住她没受伤的那一侧。
夕云也接住他因为右肩重伤而不稳的身体。
两人没有谁走在前面,也没有谁被留在后面。
外界探测回波已经重新覆盖校准场,阵法波动和封锁信号从四面八方逼近。
夕云没有再铺完整的月庭。
她把残余序纹全部凝到两人脚下与外墙缺口之间,拉出最后一段短距离撤离路径。
陈风也没有再撑起界幕。
它已经碎了。
他们的身影彻底暴露在高市家的视野里。
两个人互相扶着,踏向那个已经暴露的外墙缺口。
高塔顶层,感知复位。
先前被强行掐断的旧区,在这一息重新落回高市重门与高市苍矩的六阶感知中。
两人的精神感知同时扫入校准场。
四组血樱小队的核心生命波动,成片熄灭。
血樱印的共享结构断得干干净净,一枚不剩。
封阵盾横倒在轨道旁,魂樱弩断成两截,空间定位盘盘面凹陷,封缚索和阵旗散了一地。
旧阵台被从中央砸穿,供能线路一路焦断到外墙根。
封控结构从第一层到第四层,全部报废。
校准场到外墙之间,残留着大片寂灭性质的源能痕迹。
痕迹缝隙里,还嵌着零散的白金序纹残光。
两道明显衰弱的五阶后期气息,已经越过校准场,正朝外墙缺口移动。
阵盘这时才重新亮起。
功能只剩三样:
同步位置、保存战损、记录残余波动。
高市重门站在阵盘前,一句话都没说。
他们看不到幕内。
不知道那四组血樱究竟是被怎样一层层拆开的。
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四组血樱的实战建制,在旧区里被彻底打废了。
重门的感知从一枚枚熄灭的血樱印上掠过,最后停在其中一枚上。
那是第二组领头者的印,纹路碎成三段。
“血樱不是填坑的杂兵。”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每一组,都是高市家用多年资源养出来的中坚。”
这话是说给高市苍矩听的。
血樱每一个成员,都要经过长期筛选、魂樱印适配、秘器训练和实战磨合。
每一组配备的,都是足以独立执行高危任务的权限、器具和战术体系。
一组血樱报废,损失的不只是一批人,还有多年资源、秘术名额、装备投入、任务经验,以及一条已经磨顺的指挥链。
四组同时折损,高市家的外勤体系是真正伤了筋骨。
高市苍矩看向被打穿的旧阵台,又看向外墙方向。
“四组折在一处,旧区猎场也废了。”
塔内沉默片刻。
那种沉默里的怒意,比咆哮更难看。
苍矩重新调整阵盘,把残余痕迹按位置排开。
他能读出的东西有限:
两人突破过多层封锁。
血樱没能拖住他们。
封控结构被逐段破坏。
两人虽然重伤,撤离能力仍然明确。
原本用来困死他们的猎场,被他们打成了脱离路径。
从这一刻起,陈风与夕云在高市家的档案里,不再是“可被猎场压死的高危目标”。
他们成了必须重新制定处置方案的组合型威胁。
重门的目光落回外墙方向。
两人状态衰弱,这是摆在眼前的战术窗口。
一旦让他们完全离开旧区,再想找到这种封闭猎场,就不容易了。
他不会再提亲自越线。
那条无形的边界,他已经用自己的领域试过一次。
“调第五组。”
重门说,
“旧区外层封锁组接管外墙、废轨和旧港维护路。等他们走出旧区边缘,再合围。”
他把话说完,又补一句:
“六阶不能越线,不代表我们要眼睁睁放走两个重伤的五阶。”
苍矩没有立即接话。
他盯着阵盘上那两道正在移动的气息,看了很久。
“第五组不进。”
“大长老。”
“四组血樱刚废,第五组还没经过评估。”
苍矩转过身,
“两人的伤看得见,剩下的战力看不见。旧区猎场已经暴露,你再拿同类围猎队填进去,会把之前那一遍重复一次。”
他抬手指向废轨外那片区域。
“还有那条线。划线的人到现在没露面。没人能确认他会把干预范围限制到哪里。”
重门胸口起伏了一下。
苍矩直接下令:
“先锁出口。第五组不进。看住他们,不要先填人。”
重门压着声音反问:
“等他们走出旧区,再找机会?四组血樱换来的窗口,就这么放?”
“四组已经替我们试过一次。”
苍矩看着远处,
“现在再用第五组去试,是送损失。”
两人的意见没有统一。
塔外传来一道气息。
一层收束到极致的六阶巅峰气息穿过塔门,整座高塔在一息之内彻底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