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无边的灰黑色疫雾吞噬了北疆荒原最后的微光。
狂风卷动浓稠黑雾,如同翻腾不休的黑海,能见度不足三丈。苏念安率领的五百人敢死队,一身厚重的符文防护甲,甲片之上镌刻着层层叠叠的人道镇纹,微弱的乳白色灵光流转,勉强隔绝周遭疫毒的侵蚀。
所有人都压低了呼吸,用特制的布帛裹住口鼻,脚步踩在被疫雾腐蚀得松软发黑的冻土之上,几乎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按照地脉传来的坐标,第一座疫坛就在前方三十里。”苏念安压低声音,目光穿透翻滚的黑雾,眼底没有丝毫惧色。他手中铁剑被一层淡淡的人道光芒包裹,剑刃微微发烫。
地底之下,无形的守护悄然随行。
林舟散出的丝丝缕缕微弱心念,扎根在敢死队脚下的地脉之中。每一步踏下,土层便悄然释放一丝温热的地火地气,悄无声息消解从符文护甲缝隙偷偷渗入的零星先天疫毒。这条潜藏于地下的安全通路,是他以神魂一点点梳理地脉开辟而出,不显露半分异象,只为护着这群奔赴险境的凡人战士。
“注意两翼,玄元必定会在疫坛周边布置守卫。”一名老兵低声提醒,抬手示意队伍分成三列,呈三角阵型缓缓向前推进。
黑雾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嘶吼之声。
游荡在外的先天战兵,如同潜藏在黑暗之中的猎手,正在疫雾之中来回巡逻。它们的身躯被疫雾滋养,周身暗金色道纹与灰黑疫气交织,在浓雾里若隐若现。
“遇上巡逻队了。”苏念安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敢死队迅速隐入几处被风雪摧残之后残存的巨大岩块后方。数十头先天战兽带着十数名先天死士,踏着黑土缓缓从前方不远处走过,腥臭的气息顺着雾气飘散过来。
“不能惊动大股敌军,速战速决。”苏念安嘴唇微动,将命令顺着人道心念悄悄传递给身边的队员。
数十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自岩石之后窜出,铁剑裹挟凝练的人道气韵,悄无声息刺向巡逻队伍。
剑光划过黑暗,没有震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短促的闷哼与挣扎。短短片刻,这支巡逻小队尽数被斩杀,鲜血滴落在发黑的冻土,迅速被疫雾腐蚀吸收,连一丝血迹都难以长久留存。
队伍不敢多做停留,清理完战场之后,立刻继续向着目标突进。
再往前十余里,黑雾之中缓缓浮现出一座高耸的石台轮廓。
那便是第一座疫坛。
整座石台由玄元自域外搬来的暗金色先天岩石堆砌而成,坛顶竖立着三根扭曲高耸的黑石柱,粗大的黑色纹路在石柱之上蜿蜒盘旋,源源不断从虚空裂隙接引先天疫气,再将其化作漫天灰雾,向着四面八方倾泻而出。疫坛四周,驻扎着足足三百名先天守军,来回巡逻,严密守护着这座散播灾难的源头。
“找到了。”苏念安眯起双眼,心脏微微收紧,“敌人数量超出预估,硬冲必然会出现巨大伤亡。”
队员们纷纷握紧手中兵器,呼吸不自觉沉重起来。一旦发起进攻,便是生死一线。
地底深处,林舟的感知牢牢锁定这座屹立在黑雾之中的疫坛。他可以清晰看见疫坛根基深深扎入土层,无数黑色根须顺着地底岩层蔓延,如同毒藤一般疯狂汲取大地的生机,再转化为疫雾向外播撒。
若是只靠敢死队强行强攻,纵然能够毁掉疫坛,五百将士恐怕十不存一。
林舟微微权衡片刻,小心翼翼调动疫坛下方潜藏的地火脉络。他没有直接引爆滔天岩浆,只是轻轻拨动地底火流,让灼热的地火之力悄悄顺着岩层缝隙,蔓延至疫坛基座的正下方。
温热的高温自冻土之下缓缓升起。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驻守疫坛的先天统领。他脚下的暗金色岩石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灼热,不由得心头一震,低头看向地面:“不对劲!地底有异动!”
可话音才刚刚落下,轰隆一声闷响!
疫坛基座下方的岩层裂开细密的缝隙,一股股灼热的赤色蒸汽喷涌而出!先天岩石惧怕本土地火,原本稳固的坛基瞬间开始开裂,上面流转的疫气纹路剧烈震颤,大量疫雾因为根基不稳出现短暂的断流。
“就是现在!进攻!”
苏念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猛地纵身一跃,手持铁剑率先冲出掩体。
“杀!”
五百敢死队员齐齐爆喝,压抑已久的杀意骤然迸发,乳白色的人道光芒连成一片汹涌的浪潮,向着疫坛阵地席卷而去。
突如其来的地底动荡打乱了先天守军的阵脚。他们原本严整的防线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敢死队趁势杀入敌阵,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响撕裂了黑夜的寂静。
先天统领又惊又怒,连忙嘶吼着下令阻拦,可脚下的石台不断震动,地火的高温顺着基座蔓延上来,灼烧着他们身上的先天道纹,不少守军只觉得浑身发烫,力量不由自主开始衰减。
苏念安一路披荆斩棘,剑光劈开阻拦在前方的死士,身上已经沾染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护甲内侧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三根不断喷出疫雾的黑色石柱。
“随我毁坛!”
他带着数十名精锐队员冲破重重阻拦,冲上摇晃不止的石台顶端。手中铁剑凝聚起自身全部的人道力量,高高举起,狠狠劈向第一根黑石柱!
哐当——!!
巨大的撞击之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黑石柱之上裂开蛛网般的裂痕。其余队员紧跟着一齐挥剑,一道道剑光轮番落下。
一声沉重的轰然巨响,第一根石柱轰然崩断!
石柱断裂的刹那,源源不断喷涌疫雾的通道骤然闭塞,一大片区域的灰黑色疫雾瞬间稀薄了不少。
“不要停下!毁掉剩下两根!”
先天统领见状目眦欲裂,不顾一切甩开身边的缠斗,疯了一般朝着石台顶端冲来,想要阻拦苏念安一行人。
“拦住他!”两名老兵立刻转身迎上去,不惜以肉身硬抗对方狂暴的先天攻击,死死拖住这名统领。鲜血飞溅,两名老兵重重倒在石台之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苏念安忍着心中的悲痛,咬牙挥剑,剑光接连呼啸而出。
轰隆!轰隆!
第二根、第三根黑石柱相继轰然倒塌!
随着三根疫柱尽数崩碎,整座疫坛失去了力量支撑,基座在地火持续不断的灼烧之下彻底崩塌,碎石轰然砸落进发黑的冻土之中。原本源源不断向外扩散的疫雾,在此处直接断绝了源头,飘荡在这片区域的黑雾失去补给,缓缓开始消散。
第一座疫坛,摧毁成功。
可是敢死队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五百人折损接近一百五十余人,伤者无数。
苏念安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一阵阵剧烈刺痛,他环顾四周,望着倒下的同伴,拳头死死攥紧。
“不要休整,还有两座疫坛,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简单包扎好伤口之后,队伍带着伤员继续向着第二个坐标疾驰。
而此刻,域外鸿蒙道宫。
界尊原本闭目静坐在混沌王座之上,忽然猛地睁开金色双眼,一道冰冷的怒火冲破沉寂。
“第一座疫坛被毁!”
他透过虚空俯瞰北疆黑雾,已然察觉到地脉之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人道力量。之前他只是隐约猜测林舟在暗中引导,此刻终于确认,那一缕残魂,竟然一直在暗中为这支敢死队保驾护航。
“一而再,再而三。”界尊低沉的道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不断消耗残存神魂庇护凡人,当真以为可以一直撑下去?”
界尊不再保持观望,立刻降下旨意,传递到剩下两座疫坛的驻守统领手中。
“增派守军,布下杀阵,把那支敢死队,永远埋葬在疫雾荒原!”
旨意穿过虚空,落入地底。
当苏念安率领疲惫的敢死队赶到第二座疫坛外围之时,扑面而来的不再只是普通的巡逻守卫,密密麻麻的先天战兵层层叠叠围在疫坛之外,一道道暗金色的先天符文在半空亮起,一座巨大的困杀阵已然开启。
“不好,敌人增兵了!”苏念安脸色骤然一变。
黑雾之中,杀阵的光芒缓缓升腾,将整片区域死死封锁,退路被瞬间切断。密密麻麻的先天生灵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将疲惫不堪的敢死队团团包围。
困兽之局,转瞬成型。
镇北关城头,萧屹站在寒风之中,紧紧盯着远方黑雾的方向。传讯符文断断续续传来前方的消息,第一座疫坛摧毁,随后信号便陷入了不稳定的闪烁。
“他们被包围了。”萧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双手不自觉攥紧,“界尊提前布置了后手。”
他想要派出援军,可疫雾阻隔视野,贸然派遣大部队深入黑雾荒原,只会让更多将士陷入险境。
北疆地底本源之地。
林舟的神魂微微一凝,感知到第二座疫坛之外张开的先天杀阵,以及被重重围困、已经疲惫到极点的敢死队。
此刻若是贸然调动大规模地火冲破杀阵,又要消耗一笔不小的神魂本源。可是如果置之不理,苏念安与剩下的敢死队员,将会尽数覆灭于杀阵之中。
一旦这支队伍全军覆没,剩下的最后两座疫坛便会安然无恙,疫雾依旧会不停扩散,迟早吞噬整个北疆东线。
“不能让他们就此倒下。”
林舟的意志轻轻震颤,他缓缓调动第二座疫坛周边广阔地脉之中潜藏的火流。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只是悄悄加温基座,而是将分散在方圆数十里岩层之中的地火支流,向着杀阵外围汇聚。
但他刻意压制住爆发的规模,不让地火冲天而起,而是让一条条赤红的火流,沿着杀阵根基的岩层缝隙悄然游走。
先天杀阵依靠埋在地底的阵基石维持运转。当地火悄悄缠绕上一块块阵基石,灼热的温度不断灼烧先天阵纹,原本稳固运转的杀阵,边缘的符文开始出现一片片黯淡,封锁的光幕随之出现一道道细微的缺口。
“阵……阵法在松动?”坐镇第二座疫坛的先天统领惊愕地望着半空微微晃动的杀阵光膜,满脸难以置信。
抓住阵法短暂出现缺口的瞬间,苏念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所有人集中力量,向着西南方向的缺口突围,直冲疫坛!”
残存的三百多名敢死队员咬紧牙关,强撑着满身的疲惫与伤痛,汇聚起最后一股人道之力,化作一道锋利的白色光矛,朝着杀阵出现裂痕的西南方位狠狠冲撞而去!
轰隆一声巨响!
光矛狠狠撞在黯淡的阵法缺口之上,本就被地火暗中削弱的杀阵再也支撑不住,光幕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冲进去!”
敢死队员嘶吼着冲破封锁,浴血向着疫坛发起最后的冲锋。
厮杀之声再度在黑雾深处震天响起,鲜血不断洒落在漆黑的冻土。
地底的林舟默默支撑着地火的输出,神魂虚影再一次变淡,一阵眩晕般的虚弱席卷了他的意识,可他依旧没有停下,坚持以微弱的地火持续削弱疫坛的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