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主地火通道贯通之后,北疆防线迎来了一段短暂而宝贵的建设期。
赤红温润的地火顺着主干脉络缓缓流淌,分出数条细小的支脉,向着周边临近的竖井据点蔓延而去。原本被先天法理腐蚀发黑的冻土,在地火长年不息的温养之下慢慢褪去晦暗;渗入土壤之中的阴冷戾气被不断灼烧消解,枯萎蜷缩的人道地脉根须再度舒展,一点点向着更远处的荒原深处扎去。
镇北关的议事大殿之内,沙盘之上已经标记出后续十二条待开凿的主火脉线路。萧屹指尖沿着北疆漫长的边境线缓缓划过,神色却并未因为首条火脉的成功而彻底放松。
“第一条通路只能护住西侧三百余里的防线,对于绵延万里的北疆而言,不过杯水车薪。”萧屹沉声开口,“玄元既然已经拆分了屯兵点,接下来的进攻不会再集中于一处,而是多点同时发难,牵制我们的人手。”
格物科的主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倦意:“开凿新的火脉要打通厚重岩层,布设配套人道镇纹也需要大量人手与时间。如今我们工匠、修士、学子的数量已经几乎全部铺开,可战线太长,依旧捉襟见肘。若是多处同时遇袭,施工队伍随时可能被迫中断掘进。”
“把机动援护小队再拆分成七支。”萧屹思索片刻,定下部署,“每一支机动小队负责一片区域的驰援,据点之间增设传讯烽台,一旦遇袭,烽烟即刻传递,援军就近奔赴战场。另外,把已经通了地火的据点优先加固,以地火之力构建局部防御圈,作为稳住阵线的支点。”
一道道军令迅速送出镇北关。
雪原之上,各处工地依旧在风雪之中昼夜不停。
七十九号竖井之外,苏念安与一众稷下学子轮班值守。地火的暖意自地底升腾而出,驱散了大半刺骨严寒,即便漫天大雪落在身上,也不再有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经过上一次血战,少年褪去了初到北疆时的青涩莽撞,周身气息愈发沉稳,握着铁剑的手掌布满了厚厚的薄茧。
他们不再只是单纯站岗巡逻,闲暇之时,还要协助格物科的师兄搬运符文石,将镌刻好人道镇纹的石料一块块安放在竖井周边的阵基之上。
“地火镇纹布设完成之后,就算先天死士冲到近处,也会被地火的力量灼伤。”一名格物科学子一边打磨符文石,一边对着身边众人说道,“只是我们现在的阵网太过稀疏,支点之间空隙太大,敌人依旧可以寻到缝隙绕过去。想要真正筑起完整防线,必须把十二条主火脉全部打通,将所有据点以火脉串联,织成一张遍布北疆边境的火网。”
苏念安低头望着脚下微微发烫的地面,轻声道:“那一天,还要多久?”
“至少三年。”格物科学子叹了一口气,“前提是,这三年之内,玄元不会发动毁灭性的总攻。”
话音未落,远方荒原的地平线上,忽然升起三道不同方位的黑色狼烟!
呜呜——!!
急促的警号角接连从三个方向响起,刺破了雪原的宁静。
所有人猛地抬头,心头骤然一紧。
不是一处,而是三处据点同时遭到进攻!
“来了!”萧屹站在镇北关城头,望着远方三道冲天而起的狼烟,瞳孔微微收缩。
玄元果然执行了多点同步袭扰的战术。分散开来的三处新建屯兵点,同时释放出先天战兵,兵分三路,分别扑向北疆防线的东、中、西三个区域。不再集中力量攻打单一竖井,而是同时拉扯整条防线,逼迫北疆守军被迫分兵救援。
“传令!三支机动小队立刻驰援东边与中部据点!剩下四支小队拆分,守住西侧各个工地!”萧屹高声下令。
传讯法阵光芒不停,一道道命令飞速奔赴各处。
雪原之上,战火再度点燃。
东边一百一十二号竖井,中部五十一号哨塔,西侧八十七号工地,三处战场几乎同时响起厮杀之声。先天战兽的咆哮、死士的嘶吼、兵器相撞的轰鸣,在风雪之中交织回荡。
敌人不再投入上千规模的大军,每一处战场只投放两三百战兵,却三处齐攻,让北疆的兵力瞬间被撕裂分散。
七十九号竖井暂时没有直接受到冲击,但是这里的半数值守学子被抽调出去,加入驰援中部据点的队伍。苏念安也在征召名单之中。
“小心,敌人分散作战,很可能还留有后手,说不定会绕开主战场偷袭后方没有完工的竖井。”带队老兵临行前反复叮嘱。
苏念安握紧铁剑,跟着队伍一头扎进漫天风雪,向着中部战场疾驰而去。
战场的硝烟在北疆各处不断蔓延,鲜血再一次浸染洁白雪原。多处工地被迫暂停开凿,所有人拿起兵器奔赴防线。守军来回奔波,刚刚救下一处据点,另一边又燃起烽火,无休止的来回奔袭,快速消耗着将士们的体力与物资。
无休止的消耗战,正如界尊所期望的那样,缓缓拉开帷幕。
万丈地底,九州本源之地。
林舟依旧漂浮在人道灵河之间,刚刚恢复了一小半的神魂,此刻又感知到北疆全线同时燃起的战火。
无数道战场的震颤顺着地脉传到他的意识之中。三处战场,还有一些小规模的骚扰袭击散落在更广阔的荒原之上,玄元把兵力拆碎,撒向漫长边境,以此最大化消耗九州的人力物力。
“拆分屯兵点,多点开花……界尊是打定主意用疲兵之计。”
林舟的神魂微微浮动,温和的意志带着一丝凝重。
他现在就算想要出手,也无法再像上次一样,一击摧毁单一屯兵点。如今玄元三处屯兵点互相隔出极远的距离,分散在不同的地脉分支之下。若是他分头调动地火去逐一摧毁,连续三次出手,神魂损耗将会达到一个危险的阈值。
一旦神魂再度大幅衰弱,若是界尊抓住时机提前开启总攻,没有底牌守护的九州,危矣。
直接武力打击已经不再是最优解。
林舟缓缓收敛想要直接引动地火焚烧敌军的念头。
不能再靠一次次主动出击去扑灭战火,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破局之法,是加快把地火之网编织完成。只要十二条主火脉全部贯通,火网连成一体,整条边境都被地火的守护之力覆盖,先天生灵踏入边境便会持续受到地火灼烧,袭扰的代价会成倍暴涨,玄元的消耗战术自然不攻自破。
眼下最重要的,是护住剩下十一条火脉的施工进度,尽可能保障掘进工事不被敌人持续干扰。
林舟散开自己的感知,顺着地脉脉络游走,不再去主动寻找先天屯兵点。他将稀薄的神魂意识拆作无数极其细微的碎片,如同看不见的种子,悄然播撒到北疆尚未打通的十一条火脉规划线路的岩层之中。
每一道微弱的神魂碎片都不会具备杀伤力,仅仅只是一道感应锚点。
锚点扎根在地脉通道两侧,一旦有先天生灵靠近火脉掘进线路周边的地底岩层,锚点便会立刻震颤,将预警信号传递到地面格物科布设的符文预警阵盘之上。
不止预警,林舟还以极细微的人道意志,悄然疏导北疆地脉原本杂乱交错的支流,将分散的小火脉一点点导向规划好的十一条主通道。
岩层之内,原本曲折、断续、岔路丛生的地底火脉,在无形力量的悄悄梳理之下,慢慢变得通顺起来。不少原本需要耗费数月艰难开凿的坚硬岩层,地脉本身微微裂开细微缝隙,大大降低了掘进的难度。
这个过程,不需要爆发巨大的力量,只是温柔的引导与梳理,消耗的神魂力量远低于直接引动地火发动攻击。
林舟一点点做着铺路的工作,默默加快地火大阵成型的速度。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收回意识。他的一缕极淡的感知,悄悄落在了三处玄元地下屯兵点的外围。他没有进攻,只是默默记下三处屯兵点的位置、兵力调动的规律。
把情报藏进地脉的暗流之中,等待未来合适的时机,再一举收网。
域外鸿蒙,玄元道宫。
界尊静坐在至高王座之上,透过跨越虚空的道眼,俯瞰着北疆雪原上遍地燃起的烽火。看着九州守军疲于奔命,不断来回驰援各个受袭据点,他金色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满意。
“拆分兵力,多点袭扰,效果比预想之中还要好。”
界尊低沉的道音在大殿回荡:“继续维持这个节奏,不要加大单次进攻规模,也不要减弱攻势。一点点磨掉他们的粮草、符文、兵器与修士的锐气。每隔半月,再新增一处屯兵点。”
“只要持续施压,他们便不得不一直分兵。地火大阵的修筑速度,一定会被无限拖慢。”
站在下方的先天副帅躬身领命:“遵界尊旨意。”
一道道命令穿过虚空裂隙,传递到北疆地下各处屯兵点。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北疆陷入了漫长而煎熬的拉锯。
烽火时不时在边境各处燃起,有时候一天两三处遇袭,有时候隔几日才有一场血战。没有惊天动地的大规模决战,只有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的中小型厮杀。
苏念安跟着机动小队四处转战,见过雪原之上战友倒下,见过据点在血战之后残破不堪,也见过格物科的学子冒着纷飞的战火,坚持运送石料与符文石,冒着生命危险继续开凿竖井。
少年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浅浅的伤疤,握剑的手腕更加稳定,守御剑式愈发纯熟。他见过太多生死,眼底的热血不再是冲动的沸腾,而是沉淀为一份沉重而坚定的责任。
每一次血战结束,他们匆匆掩埋牺牲同伴的遗体,短暂休整之后,一部分人重回战场巡逻,一部分人转头继续投入到竖井的修建之中。
一边打仗,一边筑防。
鲜血与汗水,一同浇灌着地火大阵的根基。
时间缓缓流过三个月。
在无数将士、学子、工匠的拼死守护之下,加上地脉深处无形之中悄然的疏导助力,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主地火通道,先后贯通!
赤红的地火顺着新打通的通道奔涌而出,一条又一条赤色脉络在北疆地底铺开,如同一条条沉睡的火龙,横亘在边境冻土之下。
越来越多的据点被地火守护圈覆盖。先天战兵再冲到这些据点外围,还没有靠近阵地,就会被从大地之中漫溢出来的灼热气息灼烧,先天道纹开始自发消融,进攻的杀伤力大打折扣。
北疆守军的压力,一点点得到缓解。
镇北关大殿之内,看着沙盘之上新增的四条已经贯通的火脉标记,萧屹长长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四条主火脉连成一片,西侧半段防线,终于初步形成了局部火网。”
虽然东边还有大片边境依旧处在未保护的真空地带,但是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被动,岌岌可危。
“但是我们不能停下。”萧屹抬眼望向东方,“还有八条主火脉等着我们打通。玄元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整张火网织完,他们接下来,一定会有更大的动作。”
地底本源之地,林舟缓缓收回四散出去的大部分意识。
连续三个月持续不断地拆分神魂碎片、疏导地脉,让他本就稀薄的虚影又黯淡了少许,不过好在地火通道一条条接连贯通,北疆的底气越来越足。
他安静漂浮在灵河之中,慢慢休养。
他知道,界尊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当地火之网扩张到一定规模,消耗战术再也无法拖垮九州的时候,玄元必然会祭出新的杀招。
北疆的风雪依旧不停,地底一条条赤红火脉静静流淌,温暖的火光透过岩层,无声托举着雪原之上苦苦坚守的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