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短棹,绿水逶迤。
小船抵靠竹溪山居的青石小码头,金玉提着裙裾,拉住张昊递来的手跳上石阶,东张西望道:
“莫非是转迷糊了,我家小姐好像不住这里呀?”
梅英上岸笑道:
“这是竹溪山居,公主选的猫冬居所,规模不如别处,胜在位置适中,串门方便。”
三人穿过曲折的羊肠小径,被假山叠瀑所挡的景色显露几分真容。
但见粉墙黛瓦枕溪傍池,桑榆、田亩、辘轳之属点缀其间,自成天然之趣。
过了拱石桥而东,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绿柳周垂。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午后的太阳洒落富丽堂皇的重檐抱厦,几个小丫头在廊下打牌,看到他回来,叽叽喳喳屈膝万福。
“驸马不在乎礼数。”
梅英见荷英从厢房出来,过去拉着她往跨院那边去,低声问:
“公主怎么说?”
荷英的眼睛有些红肿,瞥一眼身后,停步道:
“你们骗我过来,公主岂会看不明白,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梅英喜笑颜开,拍着胸口怕怕滴说:
“我一直提心吊胆知不知道,若不主动,等到头白也休想她搭理你,恰好驸马回来,那就更没事了。”
素嫃身边有衣食住行四大宫女,张昊回国后,一直没见到荷英,据说是老娘病重,乞求放归,惹恼素嫃,被赶去公主府了。
我大明皇宫有三类女人,主子、女官、宫婢,比如素嫃身边的绣娘,是尚仪局——司宾司正六品典宾,其余大小诸女都是毫无地位的宫婢。
所谓宫女,即各宫的杂役,分隶六尚局及宫正司(下辖二十四司及彤史),女官则是宫掖六局一司的职官,不是帝妃。
国初,女官和宦官是两个系统,各有所职,女官多选自南方知书达理的良家,而且是自愿入宫的无夫妇人,待遇优厚。
宣德年间,好圣孙做出一个违背老朱的决定,建内书堂,培养太监识字,宦官势力迅速膨胀,女官职掌渐为宦官取代。
如今女官和宫女采选无区别,都是美少女,采女入宫接受太监教习,通文理者为秀才,递升女史、宫官,最高为掌印。
当年朱道长为了修仙,大肆采女,取经血炼丹,以至于差点被宫女杀死,素嫃担心宫闱秽闻外泄,因此不放荷英离开。
“爸爸——,快看、好不好看?”
坐在书案边涂脂抹粉的莉莎从镜子里看到他,美滋滋转身显摆。
“嗯······”
张昊一入东阁,看到的是几张乱涂乱画的花猫脸。
莉莎带头,卓玛、彩鸾她们围在书桌边,人人一个带柄的手镜,执笔在脸上淡扫轻描,那丑模样呵,他实在没法细评度。
“淡画眉儿浅注唇才叫美人妆,你们脸上涂的粉怕是有二斤重!”
金玉憋着笑,瞥一眼歪在榻上看账单的公主,去桌边巡睃琳琅满目的脂粉盒子,看包装便是高档化妆品,拿起一个玻璃瓶拧开,拔掉木塞,一股异香直冲鼻端。
“少爷,这可不是便宜货,梨园来京,是为了推销这些玩意儿吧?”
“嗯。”
张昊接过香水瓶摇摇,里面的液体是植物精油,叫古剌水,此物和螺黛一样,属于皇室专用的进口货。
国初,古剌、底马撒(缅甸、印度那旮旯)设有宣慰司,阿三进贡古剌水,饮用或沐浴,香气数日不散。
永乐之后,天朝固有领土阿三东北七邦便丢了,缅甸、泰国、老挝等地名存实废,古剌水等奢侈品断贡。
乌思藏光复,他原计划西域和中亚联军南下,配合海外联邦,南北夹击干掉莫卧儿,后来思之再三,决定暂且缓一缓。
攘外必先安内,大明的西南边疆并不太平,缅甸、泰国、老挝等地,国初隶属六大宣慰司,如今则臣服缅甸东吁王朝。
嘉靖年间,东吁猴子结束了缅甸两百多年的分裂,开始对外扩张,与云南守边土司的局部战争旷日持久,至今还在打。
朝廷的防御重点是鞑子和倭寇,无力顾及南疆之乱,如今北虏砥定,终于有力南顾,这就是张居正征剿都掌蛮的原因。
他算过一笔账,拿下缅甸不但合理合法,而且有得赚,那旮旯是优质翡翠唯一产地,以及红宝石、蓝宝石的着名产地。
“······、蔷薇花油、檀香油、丁香油、桂花油各一罐,葡萄酒一百二十桶。
波斯织金大绒毯四领、大哆绒、乌羽缎、绿倭缎诸般各十疋,杂样细布三百十九疋。
照身镜两架、容镜十二执,象牙、犀角各十只,琥珀、玛瑙、珍珠、宝石各一小箱。
镶金鸟铳、马铳各十二把,起花精细佩刀、利剑各十二把,绣彩鞍鞯、鞭具十二佩。
还有一座周天星斗自鸣宝钟,我打开盒子看了,有些逾制,明日一并送去宫里也好。”
绣娘的视线离开礼单,望向公主。
素嫃歪在靠枕上,撸着怀里的折耳猫微微点头。
绣娘折起礼单收袖里,挪到榻边,穿着白净袜子的脚丫踩在珊瑚色地毯上,她穿着交领窄袖衫子,裙腰位置极高,束到了胸部,若是去掉系在腰间的宝石蓝罗縼子,穿着打扮乍一看,与棒子国女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宫婢室外劳作时的打扮,先把纸折叠成上衣护领,再将裙子收到胸口、甚至腋下,腰胯部束带,不但便于做事,还能保持衣服整洁,又免于频繁洗涤,然后被棒子学了去。
“你去哪?”
“去干活,休要烦我!”
“我也去!”
莉莎抓住绣娘围腰的罗縼子不放手,摇来晃去歪缠,只差就地打滚。
“打扮得美美滴,想去四处遛跶出风头对不对?”
金玉蹲下来抱住胡搅蛮缠的莉莎,笑道:
“姐姐不骗你,丑死了,不信啊,去问爸爸。”
绣娘给了莉莎脑瓜一巴掌,顺手扯开罗縼子系带,一阵风走了。
莉莎气得跳脚嗷嗷叫,罗縼子甩金玉身上,钻进珠帘,一边往榻上爬一边告刁状:
“爸爸,绣娘又打我了,人家好可怜啊。”
“再胡闹我也要揍你!”
素嫃冷冷地瞥过去一眼。
莉莎小嘴巴一扁,抱住爸爸胳膊仰着花猫脸,一副委屈的模样,睫毛眨呀眨,冰蓝色的大眼睛因爸爸的不理睬蕴满了泪水。
遇上这种场面,张昊一般不会惯着女儿,否则就是拆素嫃的台子,而且小家伙也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大违教育之道。
莉莎身上香水味太冲,熏得猫咪不住挠鼻子,素嫃只好松手,任由它跳到地毯上跑了。
“昨儿个是不是欺负霜霜了?”
张昊拉着脸瞅一眼女儿,让金玉带小家伙们去洗洗,翻了几页账本,看到漆包线、碳棒、铜丝、铅板、硫酸、磁铁等元件送到,丢开账本,膝行绕过榻桌,给公主殿下按摩腿脚。
“可是想为夫了?”
“若非那些破烂物件送来,是不是八抬大轿请你也不回?”
“我哪敢啊。”
张昊见她伸手,把榻桌上装糖果的金镶绿松石盒打开递过去,趁机摆脱跪式服务,拿过鹅羽软垫,靠在透雕灵芝仙草的榻围子上,望着妻子秋波般的眼眸笑问:
“梅英说你一早进宫了,几时回来的?”
素嫃把脑袋挪到他臂弯里,嚼着奶糖说:
“到家没多久,还是玉石的事儿,采玉太监的家人李福在金陵被抓,估计都招了,人还没解京,消息就被李国丈知道了。
老家伙进宫哭诉,加上牵涉数省官员,嫂子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是个信佛的,兴教寺那摊子事儿太腌臜,快把她气炸了。
她把采办之事给了陈距,其实宫里所需,商联就能办,放内侍出宫有害无益,不过两宫都在气头上,此事只能得空再说。”
陈距如今是内官监掌印,该监执掌宦官升选和差遣之权,不过权柄早被司礼监侵夺,外差之事交给内官监,权归原主罢了。
皇家差遣太监采办的范围甚广,采女、采木、采珠、采香、采药、采书,总之金玉宝石、鸟兽花木、果品海鲜,无所不采。
除了这些临时性的差遣,还有一些太监长期外驻地方,大致分军政经三类,嘉靖年间,军事类全部罢除,只剩下政经二类。
比如金陵、凤阳、天寿山、承天府等具有政治意义的守备太监,以及仓场、皇庄、织造、烧造、市舶、抽份等经济类太监。
外派的太监既为皇帝敛财,也是皇帝耳目,这些人同时还是司礼监掌印的心腹和财源,所以说,谁也无法制止太监们出京。
“采办之事让绣娘给陈距说一声就行,其余你管不了,也别去管。”
妻子嚼着奶糖,甜甜的鼻息清晰可闻,张昊摸摸她肚皮说:
“是不是没吃午饭?”
“没胃口,这会儿有点饿了。”
素嫃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心里像是有个羽毛在撩拨,痒痒的,懒懒的,一个令她厌恶的面容忽地浮现脑海。
“那个老女人太讨厌,好像我欠她甚么似的。”
“不是给你说过么,大西北平定,五台山弘智和尚、正一教张守真等人也有功劳,修道之人就是那种清高的死样子,你和她一般见识作甚。”
守真姐姐的事儿他给妻妾们再三解释过,美女救英雄的故事有些曲折,大致是:
为了我皇明江山社稷,他三顾茅庐,感动世外高人下山,助他打败绿教妖人,奈何自古美女爱英雄,孽缘就此缠身,他也是莫得办法啊。
“皇嫂打算如何处置玉石案?”
“张居正打算南下追缴、西北截查、查抄家产、明正典刑,她派了厂卫去莎车,想借此案立威,却不知道她爹也是案犯。
蒋家肯定要倒霉,要侯爵还是要命,随便蒋家去选,叫我进宫是担心西域出乱子,宝音的事儿我没有告诉她,你可满意?”
妻子胳膊肘不外拐娘家,张昊很是满意,毕竟他和宝音的关系容易招惹朝廷猜忌。
“皇嫂若是去查,此事其实瞒不住,反正我为国为民,问心无愧。”
素嫃横眉冷目道:
“我没想到你真格让她坐上王位,父皇若在,即便不杀你,也要监禁你一辈子!”
张昊何尝不知,握着妻子的手,面带愧色认错,态度很诚恳,一副悔不当初的死样子。
“待人接物容易走心是我的毛病,我一定改!”
素嫃不想过于苛责他,疑惑道:
“顺天捕头办案从没这么利索过,你给徐家去信了?”
何止金陵徐家,扬州警局、苏州老齐,张昊都去信了,揽着妻子纤腰,把早上海瑞告知的情况说给她听。
李福在江宁落网,经审讯得知,李福真名何銮,祖籍山右,经商西北二十余年,后入西域,以赊账方式推销绸缎,在阿克苏、叶尔羌等处置下不少产业。
李荐佳奉旨前往鸭儿看采玉,何銮献上重金,拜入太监门下,改名李福,串通奸商、伯克,怂恿李太监开山采玉,监守自盗,大肆干起走私玉石的勾当。
徐妙音兄长徐邦瑞提督操江,带军兵包围李福在江宁的宅邸,搜出玉器百十件,玉料万余斤,以及各地来往汇票、期票等,账册上的买卖金额高达百万。
李福供认,私玉与贡玉混同起运,入嘉峪关,到了肃州,贡玉入京,私玉南下,经汾州到中州,过浦口抵苏扬,通常是十月从西域出发,三月送达江南。
玉石送到苏扬不算完,发卖是最后一关,这需要织造太监代为上税,避开各种麻烦,公开售卖,货运队还会收购丝瓷茶,原路运赴西域,来回血赚无赔。
“狗贼们这些年南北走私获利不低于两百万,玉石进关,所经各省各地方官、抚按,均难辞咎······”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宝音那个小贱人难道没份?”
素嫃娥眉踢竖,觉得浑身刺挠毛躁,使劲的推开他,坐起来抽干杯中茶水,怒斥:
“法不责众,你想让我怎么做,怂恿嫂子把他们全杀了?!”
“殿下暂息雷霆之怒,还记得我说的天道么?纵览史籍上的朝代,从古至今,国祚都是一两百年,周而复始,原地转圈儿。
汉朝和宋朝号称三百年,其实是东西南北两个不同的王朝而已,我大明开国至今多少年了?这些话才是你应该告诉皇嫂的。
任何一个王朝的核心问题,都是财政,大明的经济基础是农业,加上一些商业,比如丝瓷盐茶纸铁等,明白为夫的意思没?”
“没······”
素嫃秀眉紧蹙,咬着唇微微摇头,夫君说的天道,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从来没人能像夫君一样剖析得如此明白而已。
“哎——”
张昊长叹一声,四仰八叉躺平。
他对兴教寺案能否依法查处不抱任何希望,那天蒋佑求放过时候,他恨不得把勋亲贵戚全杀了,当然,这样做没啥卵用。
大明祸根是体制问题,权力缺乏制约、官员缺乏监督、财务缺乏审查,上梁不正下梁歪,李太后难道会拿自己亲爹开刀?
“上午我见过朱衡,工部要成立矿务提举司,相关公司要收归国有,只有拉动经济,撑起财政,大明才不会步二百年亡国的天道周期后尘······”
“驸马怎么一回来就惹公主生气?”
张昊正在给妻子洗脑呢,绣娘分开珠帘进来,发觉公主脸色臭臭的,坐榻边搂住她说:
“外面又起风了,冷飕飕的,穿这么薄,撤了火肯定要着凉。”
朵儿在外间雕花隔扇门边探头探脑,见帘拢内绣娘给她示意,又把炭盆端回来。
京师富家惯常是十月一生火御寒,二月二撤火,因为张王两家老太太过来游玩,便提前备下了炭盆。
兰英带着几个小丫头进厅掌灯,室内光线陡然一亮,芽儿换了茶水,张昊问小丫头:
“怎么不去看戏,奶奶、姥姥在哪边儿?”
芽儿翻白眼说:
“公主回来前,太奶奶、太姥姥她们便回城了,谁会演给我们看嘛,小姐和两个小道童去熹楼玩儿,爱丽丝在那边照看。”
小姐自然是莉莎,大明公主和驸马所育皆为帝甥,莫得品级,一般与候伯联姻,女孩出嫁随夫,男孩可以请封,做个锦衣卫寄禄官混吃等死。
张昊瞄一眼窗外天色,大概是下值的点儿,悠悠抿口茶水,等着妻子请教救国之策。
素嫃静心琢磨片刻,双眸熠熠生辉望着他说:
“你想让皇嫂借着此案的机会,屠刀一定要高高举起,否则勋贵们不会交出矿务股份,对不对?”
张昊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之色,递上茶以兹嘉许。
素嫃眨着忧国忧民的眼睛说:
“可这样做等同明抢,他们投进去那么多钱,忽然就充公了,和杀他们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他们赚得足够多,又不是一棍子打死,股份会给他们留些,兴教寺案是矿业收归国有的良机,错过太可惜。
我一再强调,国家的核心问题是财政,你看这鬼天气,秋收才多久,北风就挟着沙子寒流南下了,指靠种田能救大明么?
必须靠商业搞活经济,矿务收归国有是关键一环,张居正没问题,皇嫂那边还得靠贤妻解释一二,不能错过救国良机啊。”
“甚么亡国救国,休要吓唬我,说来说去,一圈儿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素嫃发嗔,抬腿一脚蹬过去。
张昊闪到绣娘身边,不敢再躲,可怜巴巴生受几脚。
素嫃出了气,软软的依在他怀里,长吁短叹。
张昊在她芙蓉玉面上亲一下。
“又怎么了?”
素嫃愁眉不展说:
“银楼、交易所明明都是我的,却被嫂子盯上了,苦恨年年压金线,却为他人作嫁衣,想起来就难受。”
绣娘劝慰道:
“你从前不是说交给朝廷是好事么?如今驸马如你所愿,怎么又患得患失了?”
“财迷心窍呗。”
张昊拧了妻子脸蛋一把。
银楼不充公,他可不敢把矿业收归国有,否则皇亲国戚会合伙弄死他,如今好了,大伙都是受害人,同病相怜,可以一起诅咒万恶滴皇权嘛。
“没有钱,我建甚么医学养三院,讨打。”
素嫃横肘一击不中,翻身骑他身上就要挥舞流星王八锤,胳肢窝痒痒肉突然遇袭,禁不住缩成了一团,笑得打滚求饶,呼叫:
“快取我方天画戟!”
绣娘急急递上羽绒靠枕,跳到地毯上高挂免战牌,等二人闹够了才返回战场,把发髻散乱的公主抱怀里,喂她一盅茶水缓缓气,说道:
“余婆婆临走前问我阿娥身份,她好像对宫里的事很感兴趣,千方百计找余婆婆套近乎,问东问西,还想去宫里做女官呢,对了,今早寄莲找春晓辞别,说是去积香庐学医,奶奶她们走后不久,萧琳和阿娥也走了。”
张昊一头雾水,小娥这个妖蛾子是萧琳爪牙,他还没闹明白对方意欲何为呢,怎么就走了?
“余婆婆还说什么?”
“夸萧琳像个画中仙,哼。”
绣娘眉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寒霜。
素嫃眯眼望向张昊,似乎要从他心底探寻出什么。
“这么多姬妾,你还不满意?“
原来在妻子的眼里,我居然是这种人,擅长跪式服务的张昊闻言心丧若死,下榻说:
“我去仓库瞅瞅。”
素嫃气得蹦起来,戟指大叫:
“有本事出去别回来!”
张昊心里同时冒出两个小人人,一个催他赶紧跪舔,一个骂他是男人就雄起,他一脚踹开二位,转身笑嘻嘻抱住素嫃下榻。
“一起去好了。”
“不去!”
素嫃不提防被噙住嘴巴,吮得她遍身酥软,忍不住做起交颈鸳鸯,喘不过气来才分开,俏生生嗔一眼,勾着他脖颈撒娇:
“清单我看了,铜铁锡铅哪里没有嘛,非得从羊城要货,大老远弄些破烂回来做甚?”
“那是为学校定制的教学器材好不好,你是义学教材编审委员会主席,别告诉我你一本教材也没看过?”
素嫃大眼珠一瞪。
“为了给你的狗屁不通教材润色,我也曾批阅两载,增删三次,呕心沥血······”
两个小冤家真真是难缠,绣娘顾盼窗外,黑漆漆的,京师是枣核天,午前午后热死牛,一早一晚冻死狗,苦心进谏:
“驸马,公主中午没吃饭,外面风大,明儿个再去吧?”
“肚子早被他气饱了。”
素嫃的心都在他身上,舍不得让他跑喽,吹吹眼前垂拂的乱发说:
“放我下来收拾一下。”
候在帘拢外的朵儿去传话,兰英带一群丫头鱼贯而入,捧着紫金盆、八宝盘之类,有条不紊伺候公主洗手、浴面、饰容。
素嫃盥漱毕喝杯奶茶,套上御风厚衣,打扮得降世仙姝一般,小丫头们携带各自掌管的物什,负责出行的菊英领着,前呼后拥开往青石码头。
阵风呜呜作响,天上黑如锅底,月儿不见踪影。
橹声欸乃,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三条灯光灿烂的小舟就像鱼儿在墨色的海洋里蹿。
张昊歪在绣娘身上,抱着坐他怀里的素嫃,貌似在听她俩愉悦地开扒裴二娘、宝琴她们的八卦,心里想的却是如何颠覆皇明、拿捏地球。
制约帝国疆域大小的关键,在于中枢到地方的通信距离,无线电是解决这一问题的大杀器,制作收发机器的材料已经送来,造出无线电收发机不过是洒洒水。
在无线电的历史上,初级实用的发报器当属火花发射机,主要由发电机、高压变压器、谐振线圈、放电间隙以及互感线圈组成,收报器可用矿石收音机代替。
这些名词听着高大上,其实是后世小学生上过的dIY课,材料大明就有,无非是制成所需的元件,要不停的烧钱,这对拥有印钞机的他而言,毫无挑战性。
各类技术按来源分两种,或工程实践先行,或科学理论先行,他脑袋里最不缺理论,作为靠山屯全村父老的骄傲和希望,曾经的五道杠少年,就是这么自信。
自打他睁眼看大明,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是啥。
六岁起学农活、木活、铁活,炼香精、肥皂、钢铁,建农庄、造磨坊、修水利,十里八乡都夸他是败家子、咳,神童。
后来有钱了,让人淘石英和石灰烧玻璃,收墙硝硫磺,制出肥料、炸药和电池都离不开的硫酸,筑高炉炼铁升级设备······
虽说大力出奇迹,但科技树枝丫太多,很多试验成功后,就暂告一段落,开始向科举进军,一心要捞个功名好干革命。
汗水从来不会白流,有硫酸就能制取硝酸,运城盐湖也不缺硫酸钠,有了这些,打造出初级电力系统,并非天方夜谭。
磁石天然就有,让玉器厂打磨形状即可,导线用银丝,就能做初级发电机,用布刷漆,用银板压薄卷起来可作电容器。
漆可以制漆包线,用手摇发电机给初级电容充电,再用初级电容给烧红的合金建立初级磁场方向,造出更大的电容器。
纯铁做铁心,银线做绕组,做成充磁机,可以给合金充磁,有了磁性稍强的磁铁,仙人板板,电动机、发电机就有了。
铅和硫酸可以造铅酸电池,用处大了去,橡胶也不缺,有了这些,就能制造三极管放大器、金属屑检波器、空气电容。
Lc振荡也不复杂,就是电容与电感,电感听着牛逼,线圈而已,里面的柱状芯是电磁铁,加个环形铁心,就是扼流圈。
如此这般,发报机成了,收报机更简单,想增加无线电波传输范围,垂直天线辐射垂直极化波,可以传播到地平线以外。
其实能做出真空管,里面加上栅格网,可以将空中无线电波捕捉到人们面前,用声音的形式让其显现,这就是有声广播。
铁路、海运、无线电,足以把长臂管辖延伸至全球,关键是体制,不颠覆家天下的皇权,这套全球统治体系终究走不远。
大明的军队其实最好办,这些丁壮没有信仰,图个穿衣吃饭罢了,赋税纳入银行和粮管网络,他就是大头兵的衣食父母。
国初靠耆老教化乡民,构建国家意识形态,如今资本经济勃兴,人人为名利计,新学压制程朱理学不难,迟早取而代之。
大明过去经济基础是农业,这个格局早已扭转,商人群体正在联合,只要全国各地的农业合作社成立,随时可以斗地主。
武力保障、经济基础、意识形态,这三块是个纲,纲举目张,不过打通任督二脉无法一蹴而就,比如南疆,遍地土司自治。
兴学运动、农业补贴、商业网络、铁路建设等工作若想稳定持续推进,首务是改土归流,说不得,南巡必须提上日程了。
他感觉胳膊被狠掐了一记,抬手还以颜色,又挨了素嫃一顿乱拳。
绣娘不知何时坐去桌边,在和几个小丫头打牌逗闷子,菊英从舱外进来,说是到了。
枝儿提上马灯先行,张昊揽着素嫃肩头出舱。
水面上起了雾,沙湾码头上隐约有几个提灯身影,料想是值夜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