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途经波斯,分为南北两线,走黑海或两河,连通欧洲大陆。
奥斯曼夺取两河流域和高加索地区后,波斯财源随之匮乏。
因为两河是海陆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沿河城市之繁华,冠绝新月沃土,譬如历史古都宝达斯。
张昊行动受限,无法前往宝达斯、也就是巴格达,去领略伊斯兰国际都会的风情。
他只能背上莉莎,唱着信天游,满山沟瞎转,遇到库尔德老乡就喊安拉胡阿克巴,蹭吃蹭喝蹭外语老师。
红头军在西部山区的险要地段筑有无数堡垒,与两河平原敌占区的奥斯曼要塞对峙。
山中的库尔德人往来寨堡,交换物资和消息,日久天长,这些寨堡就成了巴扎集市。
库尔德人靠游牧狩猎为生,这些人在连绵不断的战争中失去家园,大多穴居山中,对奥斯曼入侵者恨之入骨。
跟随库尔德老乡打猎的悠闲日子转眼即过,这天一大早,阿婕赫突然下令启程。
驼队逶迤出谷,进入广袤的平原地区。
次日经过一座奥斯曼人占领的城市,守城官派了两队骑兵护送。
第五天来到幼发拉底河港口,地方官早已备好船只夫役,货物装船,扯帆逆流而上。
风顺帆援力,河深舵稳舟,水鸟频相顾,盘旋闹不休。
“你这个制冰的法子当真好使。”
阿婕赫见他跟着侍女出现在舱门处,咕嘟嘟斟上冰镇葡萄酒。
“莉莎呢?”
“嚷嚷着不想坐船,在发脾气。”
低矮的小桌固定在甲板上,张昊席地而坐,斜倚窗边。
北上逆流,主要靠风力和纤夫,急流处还要动用长桨和岸基绞盘,船速并不快。
河岸远方闪过一道明镜似的亮光,那是灌溉农田的人工湖。
眼前的女人,比烈日下的湖光更炫目。
她连外衣都没穿,一条白纱罗小巧抹胸掩映双峰,肩颈处是细细的同款系带,露着白腻的纤腰肚皮,下着米黄色宽松纱裤,赤着脚。
他早已习惯对方这般穿着,旅途太长,天气太热,傻子才捂得严严实实,除了头回撞见有点惊艳,看久就腻了,伸手去拿盘中糕点。
“嗳、糕点是给莉莎的,我都舍不得吃,你也太馋了吧?”
阿婕赫俏脸含嗔,手里的鸵羽扇打在他胳膊上,唤侍女把糕点给莉莎送去,挑眉笑道:
“你倒是沉得住气。”
张昊抻开腿,靠着舱壁蔫儿吧唧说:
“姐姐想说自会告知,不想说问有何用。”
阿婕赫摇扇笑道:
“你这是绕弯子埋怨我么?”
天热得让人提不起精神,张昊抿口凉丝丝的酒水,歪着脑袋怅望大河。
“我没心情和你斗嘴。”
“明军占领了巴格达,邀请当地总督、还有波斯官员参与三方和谈,信使已派出。”
阿婕赫见他无动于衷,气得丢羽扇砸去。
“你那两封信中肯定藏有暗语!可惜我当时没有想到此事。”
张昊捡起羽扇缓摇,冷笑道:
“疑神疑鬼的家伙,看谁都可疑,随便你怎么说。”
阿婕赫咯咯发笑,貌似得意道:
“明军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方便谈判,即便卡珊不把你捉来,你也会前往伊斯坦堡,害我操碎了心。”
张昊依旧嘴硬。
“那是疯子干的事,我还没有活腻。”
“木骨都束苏丹是奥斯曼走狗,在亚丁湾和波斯湾收税的海盗,说穿就是奥斯曼海军。
你的东印公司拒付高额关税,去年中断与奥斯曼的官贸,还禁止相关公司的两河贸易。
与此同时,几乎每年开春都会互相劫掠的地中海世界的两大阵营,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那些蠢货惊恐地发现,北方草原、中亚盆地、南洋海上,全部燃起了战火,烧向西方。
我做梦也想不到,那个手握海陆权柄,妄想做人世之主的家伙,会在我面前装傻充愣!”
她咬牙切齿说着,恶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显而易见,蒙古和郑和的西征,撕开了世界的地理壁垒,诞生一些拥有全球战略眼光的人。
眼前这个游走东西诸国宫廷的鱿鱼公主,洞悉了世界地缘格局之变,这才是老子被捉之因。
张昊微微失神,腿上挨了蹬踹,吃疼埋怨道:
“疼死我了,你矜持点行不行?”
“矜持?!”
阿婕赫的柳眉陡地竖起,嗔怒道:
“换个人,早就一刀把你宰了!”
“你以为你是谁,当老子是泥捏的啊?!”
张昊适才被莉莎闹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隐忍不住,破口大骂:
“草泥马的,老子忍你很久了,从没人敢对老子呼来喝去!”
“明狗!”
阿婕赫暴起,又是一脚踹去。
“我······嗳、啊哈哈······放手!”
触手绵滑,张昊登时清醒过来,丢开她脚丫子,躲开随之而来的大逼兜,连滚带爬辩解:
“你自己不穿鞋,怪不得别人,姐姐息怒,小弟告辞。”
阿婕赫挥退侍女,盘坐调息,压下异样烦躁,脸蛋上晕红渐消,微翘的唇角泛出一抹得意冷笑,斟杯冰酒,一饮而尽。
吁出酒气,她眯着眼靠在舱壁上,恣意抻开长腿,那双白腻透出些许青络的纤足搭了起来,摇着羽扇,像个饱食的猫。
河水在流淌,时间在消逝,莉莎在纸上涂画,侍女在洗衣服,船队走走停停,幼发拉底河畔城市的官员谦卑地迎送。
贩奴船和朝圣驼队络绎不绝,干旱和绿洲交替出现,野兽在为生存捕食,人类在为衣食奔走,生死轮回,无休无止。
黎凡特的海岸线上,犹如珍珠般点缀着几座繁华的港口城市。
海船早已在安条克港口待命,阿婕赫下令在港口歇息一日,随即登船启程,趁风驶入地中海。
船队越过塞浦路斯岛,进入爱琴海,在一个驻军的小岛换乘桨帆船,驶入博斯普鲁斯海峡。
这条海峡割断了欧亚两块大陆,向北连通黑海,一侧是小亚细亚,即安纳托利亚,意思是东方,另一侧是欧洲大陆。
举世闻名的金角湾位于海峡西岸,这里是丝路终点,欧亚交通要冲,绝对无法替代之地,奥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堡。
只有来到这里,才能理解,绿巨人为何是那个分配诸君主王冠之人。
现任苏丹塞利姆的王宫依山傍水,矗立在金角湾的山岗上,死死扼住沟通黑海和地中海的博斯普鲁斯海峡,独占丝路商贸,大吃东西南北差价。
林立的要塞城堡、水道关闸,掌控着进出伊斯坦堡和黑海的航运,以及来自克里米亚、热那亚、威尼斯的贸易。
一列来自黑海的高舷运输船迎面缓缓驶来,黄底绣弓旗帜迎风招展。
那是号称奥斯曼帝国之鞭的克里米亚汗国大旗。
克里米亚和莫斯科一样,都是蒙元四大汗国之金帐汗国的继承者。
该国的经济支柱是贩奴,这些鞑子将捕获的东欧白奴贩到绿教世界,包括绿化的北非黑蜀黍国。
长途白奴贸易要投入重金,主要由基教意呆利半岛的热那亚人经营。
这其中的关系,貌似诡谲,实则很单纯,一切皆假象,唯有利益真。
总之,文臣、武将、后妃,皆是奴隶的奥斯曼奴隶制帝国,名为绿色守护者,实则粽饺包容。
除了贩奴,当然还有其它贸易,牲畜皮毛来自北方,各种金属来自黑海沿岸殖民地,粮棉来自安纳托利亚,丝绸等奢侈品来自波斯以东的地区。
这些财富只向一个目标汇聚:君士坦丁堡。
所有船只,无论基鱿绿,不管飘着甚么旗,热那亚、威尼斯、卡法、特拉布宗、阿玛斯拉、锡诺普,不交税不得通行。
沿途大小海湾,都是桅樯林立,舳舻相接。
港口停泊着帆船、桨帆船、丑陋的卡拉克船、三层炮甲板的盖伦船,挨挨挤挤、密密层层。
岸边的海床上打有木桩,排成一条条长线,木桩上安装了铁环,一根根铁链穿过各个铁环,形成一道道坚固的防御障碍。
小海湾和小半岛构成一系列绝佳的安全锚地,海岬上的城堡要塞居高临下,俯视周边海域。
两岸密集坐落着仓库、船坞、兵工厂,目之所及,皆是繁忙景象。
笨重的驳船驶入码头,奴隶们将来自黑海的木材、焦油、炮弹、绳索、帆布等物资装上牛车。
刺耳的拉锯声、锤击声、打铁声、呼喝声,与熬煮沥青的味道交织,在金角湾的晨雾里回荡着。
几乎每年春天,奥斯曼帝国的庞大舰队,便会踏上征服和寇抄之路。
小绿人如潮水般,袭击基教国家的海岸地区。
然而今年的帝国和地中海沿岸,却异常平静,因为东方的战火,从陆地和海上,铺天盖地而来。
“呜~、呜~”
“咚!咚咚!咚咚咚······”
悠长的号角声传来,霹雷般的礼炮轰鸣不断,响彻了金角湾。
“你看够没有?”
卡珊不耐烦的催促他沐浴更衣。
张昊遥望雾气中的皇宫洋葱头,转身进舱。
阿婕赫站在舱窗处,听到礼炮声才算松口气,解衣跨进浴桶。
沃洛佳抱着莉莎去书房,放下她纳闷道:
“你怎么老是愁眉苦脸的?”
“我想回伊斯法罕,可你们都不听我的。”
莉莎咬着小嘴唇,闷闷不乐趴在书桌上,捏着鹅毛笔在纸上乱涂乱画。
朝阳橘红,屹立峡畔的苏丹宫殿缥缈淡雾间。
倘若雾气散尽,站在露台上,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金角湾。
室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帝国第一大维齐尔索科卢转身离开露台。
小碎步跑来的跟班弯腰低声回禀:
“那些在宫中过夜的卡里耶已送走,苏丹被礼炮声吵醒,有些恼火,说要晾他几日,加赞菲尔说他会尽量劝说。”
索科卢对塞利姆的抱怨不大在意,当然,内宦加赞菲尔能帮他劝说一二的话,他将感激不尽。
巴格达明军与阿婕赫的信使到来后,政务会议已定下迎接方案,陛下今日是否接见可视情裁断。
出宫时候,他下意识瞟一眼西边的幽深甬道。
那条道路尽头的房间,是上任首席大臣易卜拉欣的丧命处。
人们以为,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席大臣,因招致皇后许蕾姆的嫌恶而丧命,实际上,是此人的野心过于膨胀了。
易卜拉欣被先帝的耶尼切里杀死,这么多年了,那间充满血污的房间依旧维持原状,用来警告所有野心勃勃的维齐尔。
“你留下。”
一个戴圆帽的亲随称是留步。
索科卢弯腰钻进马车,问道:
“穆斯塔法和皮雅利出发没有?”
“两位帕夏已经出发了。”
候在宫门外的亲随侍卫长多里亚低声回禀,随即关上了马车门。
车轮辘辘有声,眉头深锁的索科卢摸出食铁兽,噙上烟卷,打着火机。
吞云吐雾间,感觉车速越来越慢,挑开窗帘,便见街上人流摩肩接踵,治安官兵显然不够用。
帝国的迎宾阵仗在礼炮燃放之前就已出发。
声势浩大的队伍一路鼓吹,市民看到盛装的骑步甲兵,以为苏丹要出征,整座城市都沸腾了。
万王之王像太阳一样巡行于伊斯坦布尔,人们将沐浴他的荣光,得到他的赐福,于是乎,男女老少像往常出征一样,欢呼雀跃,纷纷涌出家门。
有教师带着学生,前来欢送祈祷远征的将士获胜,有商人献出布匹,给苏丹的坐骑铺路,不但有男人,还有成群结队涌到街上围观的妇女。
由于人数众多,往往会发生踩踏事件,仪仗用的兽类也会因此受惊。
另有趁机生事的贼人不可不防,内外城的撒巴西早就考虑到这些。
维持治安的士卒们清一色皮制土耳其长衫,每人都挂着数个油皮袋,任务是调控人流,往不听话的人身上倾倒亚麻籽油。
市民们瞪着兴奋的眼睛,只见那前往港口的仪仗队伍最前面,是全副甲胄的雄壮骑兵,后面是威武的苏丹耶尼切里禁卫。
这些号称苏丹的儿子们,身着华丽军装,头戴插有鸵羽的帽子,火枪在肩、弯刀在腰、手持镶金盾牌、枪矛银光闪亮。
庞大的官员队伍随后,领头的是一位跨坐小毛驴的阿凡提。
这位老先生白须飘飘,头缠硕大的白色巾帽,一袭白布袍,肩挎装着可兰经的红色天鹅绒袋子。
数百位文武官员、神学家、黑人太监、各色扈从等,随行其后。
市民在仪仗队里搜寻万王之王金太阳的身影。
可惜只见到苏丹的坐骑,那是一匹用金子和宝石装饰的神俊白马。
绵延不绝的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猎鹰骑士引领的猎鹰战群,以及黑奴用铁链牵引的长颈鹿、大象、狮子等珍禽异兽。
街边人群犹如潮水,跟随盛大的仪仗队涌动。
从码头方向传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市里疯传,直到此时,人们才醒悟自己弄错了。
原来苏丹的仪仗队伍,是为了迎接一位从遥远的东方国度,前来觐见的使者,并非御驾亲征,讨伐那些该死的基教国家。
泥马真鸡儿扫兴,好多大老爷们骂骂咧咧挤出人群,回去接着做工。
不过还是有许多人翘首以盼,尤其是女人们,无论长幼都是欢天喜地。
因为每逢苏丹出巡,就是妇女少有的节日。
这一天她们可以摘掉面纱,而在其他场合,任何身份的妇女都不得成群结伙,更不许抛头露面。
帝国的金太阳塞利姆苏丹此刻尚未起床,他昨夜和一群多国女奴联军鏖战大半夜,真的太累了。
恼人的礼炮声早已消失,海浪的拍岸声、城中的喧闹噪音,也被绿色树林和蓝色琉璃装饰的楼阁殿宇隔绝在外。
后宫静谧缥缈,中心是一个巨大的花园庭院,水池边拱廊环绕,大理石甬道通向椭圆大厅,宫女太监们楼上楼下穿梭往来,悄无声息的布置早餐。
“······,除了几位维奇尔、大教长,去看热闹的帕夏也不少,各国使节多半也在场,队伍已经到了泽扎德聚礼清真寺附近的练兵场。
没有任何凡人的眼睛,不、奴婢以为,连月亮和太阳也不可能看到比这更威武、更华贵的场面,这个异教徒焉能不惧,······”
“齁~、呼噜,齁~、呼噜。”
内侍加赞菲尔站在二楼东窗边,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不时扭头眺望窗外远处城中的景象。
听到苏丹打起呼噜,他那英俊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抬手挥了挥。
宫女们抱起衣物鞋袜饰品、端起清洗洁具,把长桌上盛着食物、果脯、糖果、糕点、花朵的水晶碗杯、盘盏、瓶瓯放进托盘,连同背着药箱的医官,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塞利姆扯着呼噜,睡在一张巨大的床上。
加赞菲尔挑开垂着的织锦床幔看一眼,示意宫女拉上窗帘,小心翼翼的离开苏丹卧室。
“呷~、呷~······”
海鸟知天风,矫翼翔凌空。
张昊一袭明国白袍,出现在甲板上那一刹那,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的整个码头都为之一静。
浪卷遥空碧,但见白云飞。
当他的白靴踏上金线刺绣大红波斯地毯,帝国第一大维齐尔,中等身材、褐色胡须、鹰钩鼻、黒巾缠头、身着暗金色丝绸外套的索科卢微笑上前,掀起自己的头巾表示敬意。
“我代表塞利姆二世,奥斯曼帝国苏丹、伊斯兰的哈里发、土耳其人的皇帝、万王之王、众君之君、真主的影子、人间乐园与耶路撒冷的主人,向尊贵的东方大明国皇帝、以及殿下致意。”
张昊沉默地聆听奥斯曼帝国的霸气专横辞令,微微点头,便听对方旁边那个翻译接着说道:
“殿下顺利抵达伊斯坦布尔,我对此欣慰并表示欢迎,我深信不疑,殿下此行,必然带着与奥斯曼帝国永结同好的愿望。
那么,亲爱的朋友,请你与我一同欢欣鼓舞,将此美好的愿景实现,共享太平,殿下旅途辛苦,请移驾皇家玫瑰园休息。”
“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
张昊礼节性的回了一句,发觉这位索科卢大维齐尔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展臂延手,客气道:
“帕夏请。”
不远处的黑人太监总管目光灼灼,见那个年轻高大的异教徒抱手朝周围人等致意,扭头使个眼色,旁边的近卫军头目牵着苏丹的神骏坐骑上前。
“开路!”
随着一声高呼,鼓乐齐鸣,围观百姓的欢呼声骤起,一浪接一浪,响彻了金角湾。
头戴羽饰、甲胄叮当作响的骑兵将官策马前导,索科卢换乘马匹与张昊同行,近卫军绕护左右。
其余官员、侍从、书记、兽奴,依次跟随,前呼后拥,过埃迪尔大金门,返回都城。
“那些百姓干嘛这么开心?”
莉莎坐在沃洛佳臂弯,奇怪的询问。
“我费了这么大的工夫才把人请来,他们敢不开心。”
阿婕赫离开船窗,系上面巾,接过卡珊递来的长头巾披戴上。
候在舱外的多里亚见她出来,按刀抚胸,当先上来码头,阿婕赫弯腰钻进索科卢的马车,指了指下船的卡珊,交代:
“那是明国驸马的侍女,麻烦你把她送去驸马住处。”
多里亚点头,拍拍车厢,马车轱辘辘启动。
一行人马避开人潮汹涌的艾格纳提亚大道,从南边的城门进入市区。
南城区同样热闹异常,街道两旁的店铺张灯结彩,熙来攘往,就像过开斋节和古尔邦节一样。
城区的主要街口设有四根高柱,类似大明的牌坊,上面装饰着月桂枝、常春藤、橄榄叶,而且还特意悬挂了水果点心,不过都被小孩子抢光了。
这个城市几乎淹没在绿色植物当中,到处都是花园,土耳其人认为,没有比待在花园更让人愉悦的事,欧夷建花园附庸风雅,就是跟小绿人学的。
阿婕赫乘坐的马车途经耶迪库勒堡监狱、公牛广场、大清真寺、公共浴池、大巴扎,来到旧城区一个高墙环绕的住宅外。
墙内传来几声狗吠,大门随之开启,马车驶过前厅大院,在花圃中心的喷泉边缓缓停下。
“代我向艾梅图拉苏丹致意。”
阿婕赫跟着内苑女仆来到客厅,摘下面巾,将随身携带的小匣子递上。
那里面躺着两万大明半岛联邦纸币,她相信艾梅图拉会满意的。
塞利姆严禁半岛联邦发行的明国纸币在市面流通,可这种纸币像瘟疫一样,席卷了地中海世界。
如今欧洲汉萨同盟、五港联盟,以及威尼斯和热那亚商人只认它,帝国禁令在它面前如同笑话。
四年前,本地一个雇工,每月薪银一枚雅克斯足够,如今需要十多枚,威尼斯达克特币也一样。
波斯同样如此,金属货币不停贬值,人们拒绝使用,她让沙王增铸小铜币应对,但是收效甚微。
更糟糕的是,铜币使用量增加,国库却无铜可用,所有这一切,导致人们更加相信坚挺的明币。
这就是明国到处开战的根本原因,打仗是个不断烧钱的过程,明国却无须动用国库里的半文钱。
反观奥斯曼,国力已无法支撑野心,倘若与明国开战,负债累累的欧洲会蜂拥而上,疯狂撕咬。
适才那个侍女很快返回,阿婕赫跟着她来到湖畔小楼,看到艾梅图拉步下台阶,急趋近前,弯腰垫步作势下拜。
“山野村妇,拜见殿下。”
“我可当不起。”
年轻贵妇笑嘻嘻伸手挽住,屏退下人,进厅问道:
“这么多钱,是贺礼还是求我办事?”
“贺礼早就派人送过了,你没收到?”
阿婕赫二话不说就往楼上去,进屋扫一眼室内陈设,转去卧室,指着光可鉴人的试衣镜笑道:
“你想赖账不成?哦、我明白了,看不上那位大维齐尔?”
贵妇人拉着她去书桌旁坐下,黯然道:
“我真的羡慕你,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想做什么都行。”
“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索科卢年纪不算大,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挑剔的。”
阿婕赫苦笑摇头。
奥斯曼的苏丹与权贵之间,有个不成文协议,后者以自己的忠诚,交换与皇室联姻的奖赏。
这位艾梅图拉苏丹是塞利姆的女儿,上任首席大臣易卜拉欣也是个驸马,娶了苏莱曼妹妹。
许蕾姆在世时候,她经常住在宫里面,和公主们都是老相识,二人像过去一样,无话不谈。
阿婕赫估计索科卢中午回不来,干脆带上艾梅图拉外出游玩散心。
姐妹二人中午在酒楼吃饭,下午又去犹太人聚集的城区转了一圈。
宣礼塔又名叫拜楼,日落时分,神职人员的晚祷呼召喊过后,阖城没有像往常那样陷入沉睡,反而更加喧嚣热闹。
市政厅昨日已经下了命令,城中无论贫富,每家门上都要悬挂灯笼和蜡烛,还取消了宵禁,严令夜间出行必须带灯,如有违反,立即逮捕。
大街小巷、海港码头、要塞尖塔,入夜的国都被灯火点亮,金角湾也被小船填满,人们弹琴奏乐、燃放焰火,尽情狂欢。
二女兴尽晚回,艾梅图拉烂醉如泥,阿婕赫跟随侍女来到湖中水榭。
盘坐水亭的索科卢放下茶盏,给她斟上一杯,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他当真是为和谈而来?”
阿婕赫露出淡然不屑的笑容,好整以暇的抿口茶水,抬眼直视过去,眸光凛冽,刺人肺腑。
索科卢垂眼端起茶杯,喝口浓茶,深深叹息。
“多里亚把一个女子送去玫瑰花园,我已经知晓,并非怀疑你的手段,而是此事干系太大。”
阿婕赫缓缓道:
“我听说一其莱大麦,需要二百多枚雅克斯购买,市面物价飞涨,你的手段怕是已经用尽了。
这就是明国的可怕之处,狡诈的威尼斯人肯定会助纣为虐,你知道西班牙人的白银去哪了么?”
索科卢寻思片刻,猛地瞪大眼。
“塞浦路斯?!”
阿婕赫嗯了一声。
“波斯面临的现状和你们一样严峻,沙王垂死,他的政令没用了,帕里公主的性格你应该清楚,她已经与明国媾和······”
索科卢的额头青筋暴绽,脑子在飞速运转,已经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塞浦路斯岛在地中海东北端,中央平原产粮,南岸产盐酒、蔗糖和棉花,岛上的军民和罪犯,都是威尼斯人的奴隶。
这个基督世界在穆斯林海域的前哨阵地,至今还掌握在威尼斯人里,是个极不正常的现象,也是他心里的一根毒刺。
他不止一次向塞利姆提过,吃掉这块肥肉,对方却不置可否,因为威尼斯人向苏丹称臣纳贡,向大臣的手中塞金币。
从苏丹登基伊始,他的首席大臣地位,就受到竞争者挑战,他的对手是塞利姆幼年的两个导师,穆斯塔法和皮雅利。
他手中有二人受贿证据,但是塞利姆不是一个公正和智慧的苏丹,身边环绕着逢迎拍马之徒,这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任何一位苏丹,都厌恨臣下党争,他忘不了上任首席大臣血溅宫墙的惨状,如果不能一举拿下政敌,那就必须隐忍。
塞浦路斯是白银东流明联邦的节点,倘若穆斯塔法和皮雅利得知此事,还会纵容敌人么?他觉得二人更倾向于开战。
这两人缺乏军事荣誉,若想更进一步,并削弱他的影响力,拿下塞浦路斯是最佳办法,所以这件事,不能告诉二人。
他也想收拾威尼斯,拿下塞浦路斯,可这么做,会打破他所有的计划。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威尼斯,也不是脆弱的基督教国家的沿海地区。
造船厂正在加紧建造战船,是为了迎接盘踞极北严寒之地的沙俄挑战。
伊凡四世梦寐以求的就是一个不冻良港,已经觊觎克里米亚半岛多年。
起初,帝国和莫斯科的关系比较密切,双方的商团可以全境自由贸易。
然而野心勃勃的伊凡不满足现状,想在波罗的海国家的贸易中抢蛋糕。
于是帝国选择与克里米亚、喀山、阿斯特拉罕结盟,联手遏制莫斯科。
然而就在帝国应对西班牙联军,无暇北顾之际,伊凡吞并了喀山汗国。
之后又攻占伏尔加河三角洲的阿斯特拉罕国,强迫鞑靼们改信东正教。
失去喀山、阿斯特拉罕,等于失去中亚,或者说失去草原丝路议价权。
奥斯曼帝国的威望,就此蒙上一层耻辱阴影。
还有,新苏丹登基的前后几年中,埃及和叙利亚发生饥荒,哀鸿遍野。
这导致伊斯坦堡也发生粮食大短缺,接着还爆发了瘟疫,死亡很多人。
雪上加霜的是,波斯湾、亚丁湾的海军,先后落败于葡萄牙和明联邦。
海陆两途的东方财源日益匮乏,加重了粮食这项关键开支的不断攀升。
城市人口暴涨,缺少口粮,亟需从黑海和两河流域运来的粮食等物资。
目前首务,就是动用雷霆手段,逼迫莫斯科撤去黑海沿岸的军事设施。
如若不然,独木难支的克里米亚国会被莫斯科吞并,帝国将失去黑海!
他深吸气压下满腔燥火,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烟卷点燃,笑道:
“米尔扎安然归来,大恩大德,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手搭弥陀上品定印的阿婕赫睁开双目,米尔扎是对方的子侄,也是个密谍头子,她耗时三年修订波斯新历,这才敢动手劫狱,岂能不收利息。
“猛虎有森林,狐狸有洞穴,只有犹太人在流浪,不知反复无常的命运,将把他们带到何方。”
“帝国就是犹太人的家,因为市场上出现外国货币,物价受到影响。
加上去年闹瘟疫,苏丹无奈下令,施行针对非穆斯林的衣食节制法。
我会从威齐夫挤出一笔钱,转交拉比们,还有何需要你只管开口。”
阿婕赫道:
“公主与我说起,你想在苏伊士开凿运河,让帝国的船只进入印度洋,另外还计划开凿第二条运河,将黑海和里海连接起来,从水路进攻波斯?”
索科卢默默颔首。
帝国被自然障碍包围,除了地中海,航海家没有新世界可以探索,长此以往,如何压制西班牙和明国的海军?沉郁道:
“只是一个构想,眼下顾不上这些,塞浦路斯也一样,一个孤岛,随时都可以拿下,此时与威尼斯开战不是明智之举,尽快与明联邦达成盟约才是当务之急,我需要进宫一趟,苏丹应该起床了。”
“帕夏所言极是,那些心怀恐惧,只会夸口的人造就了威尼斯,就像水鸟将住所筑在海浪之上,当风浪到来,他们便随之游移,无论北方或南方,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阿婕赫斜一眼远处侍立的多里亚,低声道:
“萨努多想把女儿送入苏丹后宫。”
索科卢的脸上毫无波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起身让多里亚备车。
他知道萨努多这厮,此人的表兄是威尼斯元老院大元老梅尼科,两国联姻他并不反对,反正苏丹后宫的女人都是玩物工具,无法干预帝国的战略。
至于威尼斯,从前是不可一世的地中海霸主,如今只是一个可怜虫,所做的一切伎俩,无非是在帝国和哈布斯家族的王国夹缝中、挣扎求生罢了。
是夜伊斯坦堡灯烧陆海,金吾不禁,正是:
宝马雕车香满路,琴歌声动胡天月。
旧城区的玫瑰园是苏莱曼在世时候修建的皇家园林,除了造型各异的喷泉,美不胜收的花树,还养着种类繁多的动物。
一群花朵般的侍女伺候张昊沐浴罢,簇拥着步上装饰黄金的池阶,细心的给他擦拭一番,接着涂抹芬芳扑鼻的秘油,照顾得无微不至。
端着咖啡的侍女近前,见他摇头,又换了一杯蜂蜜果汁,随后捧着衣物的侍女过来,给他披上纱衣,套上长至脚踝的卡夫坦长袍,系上锦带。
与阿凡提论道一天的张昊此刻元气满满,神清气爽踏上迷迭香木铺就的廊道,来到花圃北边的翼楼,进厅就愣住了。
只见卡珊披头散发歪坐在椅子里,俏脸狰狞,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邓去疾,模样不要太狼狈。
“咋了这是?”
邓去疾慌忙解释:
“这边市集上明矾价格不孬,大伙急着发卖,因此让我过来给老爷请示一下,官兵不放我进来,小的只好趁天黑翻墙,和卡珊小姐闹了误会,是她先动的手,小的推了她一下,想不到她、她就成了这个样子。”
“哎吆,你是狗呀!”
张昊拨开卡珊脸前乱发,差一点被她咬住手,埋怨道:
“卡珊,大伙一路辛苦,驮运货物真的不易,想赚些银子也情有可原······”
“一派胡言!”
被点了穴道的卡珊苦于无法动弹,火气冲天大叫:
“没有我的允许,库鲁扎德不会让他们乱跑,你告诉我,他为何会在这里?!”
“是这个道理。”
张昊松开手,见她又要歪倒,赶忙扶起,问邓去疾:
“你私自跑出来的?”
邓去疾觍着脸陪笑。
“小的确实是私自外出,听街上人说老爷住在此处,就想过来瞧瞧。”
卡珊冷笑连连。
“早就发觉你们关系不正常!你以为到了这边,我家公主就奈何不了你?”
“脑袋莫不是摔坏了?”
张昊一副关心的模样,在她脑袋上摸摸,松开手纳闷道:
“没啥大碍呀?”
卡珊又歪在椅子扶手上,乱发盖脸气抖冷,牙齿咬得格格嘣嘣。
“老邓,不是我说你,这么晚还不归队,库鲁扎德肯定着急,走吧,我送你回去,告诉大伙,明矾运去威尼斯才能卖上大价钱,等这边事了,咱们一块过去潇洒一回。”
张昊叽叽歪歪和邓去疾一起出厅,示意候在外面的侍女把卡珊抬楼上。
邓去疾低声把接头地点告知,郁闷道:
“看来阿婕赫早就怀疑我了,也许陆先生也要被她怀疑。”
张昊好奇问道:
“陆大仙也在这边?”
“他帮阿婕赫护送一个重要人物过来。此人的身份他不知道也不关心,听他的意思,想去罗马教廷瞅瞅。半岛援兵已经到撒马尔罕了。率兵攻打巴格达的是木道人徒弟林道乾。小岛右兵卫也在这边,这厮和鲍金毛去了一趟美洲。闹半天美洲花地有二十多万前宋遗民,被西班牙人杀了一大半。”
二人目光交汇,皆是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张昊加快了步伐,连呼吸都变粗了,胸中的戾气和杀意不可遏止。
花地就是后世美国佛罗里达,后世倭狗宣扬崖山之后无中华,这当然是放屁,没有宋人,菲律宾不会叫吕宋、陆宋,西班牙不会叫大吕宋。
当年蒙元鞑子追杀宋人至南洋,以失败告终,再后来,指西司开发爪哇,获悉另有一批宋人逃到了花地,等联邦舰队赶去,黄花菜都凉了。
一股悲郁之气在他胸中翻滚激荡,直冲顶门,恨得他想要餐夷肉饮夷血,美洲自古以来就是我天朝固有领土,麻辣个巴子,必须复我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