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把信看完。
先是哼了一声。
又低头看了一遍。
最后直接乐了。
“行。”
“我就知道公瑾这家伙,不会让我只守着一口仓发粮。”
王二麻子正扛着一袋粮往外走。
一听这话,脚下差点绊麻袋上。
“将军。”
“周将军又出什么馊主意了。”
孙策把信往他脸上一拍。
“自己看。”
王二麻子识字不算多。
但这几个月硬给周瑜和诸葛亮逼着背夜校,倒也能磕磕绊绊看个大概。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看一句,皱一下眉。
再看一句,又咧一下嘴。
等看完,他把信往怀里一塞。
“将军。”
“我觉得周将军现在越来越像你了。”
孙策眉头一挑。
“你什么意思。”
王二麻子咂了咂嘴。
“缺德这块,越来越像。”
孙策抬脚就踹。
“滚。”
“老子那叫堂堂正正。”
王二麻子扛着粮袋跑得飞快。
“是是是。”
“堂堂正正地让人自己把门开了。”
孙策懒得追他。
他站在仓门口,抬眼往北边看。
路还在那儿。
土还是那土。
风一吹,全是灰。
可这会儿,那条路跟昨天已经不一样了。
昨天那是逃命路。
今儿那就像条活路。
人还在往南来。
一拨一拨的。
有的拖着板车。
有的背着包袱。
有的啥也没拿,就攥着一口气。
一看东河仓门口真立了牌子。
真有人记名。
真有人领粮。
那些人走到一半,腿都能软一下。
不是累的。
是松的。
绷了太久,一松,差点站不住。
孙策看着看着,忽然吐了口气。
“妈的。”
“这玩意儿还真比砍人费劲。”
玛娅抱着簿子从边上跑过来。
她现在满手都是墨。
脸上也蹭了一道。
整个人忙得像个陀螺。
“将军。”
“仓里的册子封好了。”
“新粮旧粮也分出来了。”
“还有,刚才又有三个粮工来认人。”
“说北边还有两个小卡口,一个拦河,一个拦桥,专管截人截货。”
孙策一听就精神了。
“人呢。”
“在里头。”
“还等着呢。”
“说要先问清楚,过来算不算投了新主。”
孙策直接笑出了声。
“还挺谨慎。”
“走。”
“我瞧瞧去。”
东河仓后院本来堆的是破车烂绳和发霉木板。
现在收拾出来一小块空地。
三个汉子正蹲那儿。
一个瘦。
一个黑。
一个矮壮得像头小牛。
看见孙策过来,三个人齐齐站起来。
想跪。
又不知道该不该跪。
姿势摆到一半,尴尬地僵住了。
孙策都替他们累得慌。
“别跪了。”
“你们这半跪不跪的,看得老子膝盖疼。”
那矮壮汉子赶紧站直。
“将军。”
“俺也去站着说。”
孙策点头。
“说吧。”
“你们想干什么。”
瘦的那个先开口。
声音不大。
眼神却挺活。
“将军。”
“我叫萨米尔。”
“以前在东河仓外头的拦河卡口混口饭吃。”
“说白了,就是替他们记船,拦粮,收过桥钱。”
“现在东河仓都开了。”
“俺也去不想给他们干了。”
“俺也去来认账。”
孙策看着他。
“认什么账。”
萨米尔舔了舔嘴唇。
“认路。”
“北边那条河,哪段浅,哪段深,哪边藏船,俺也去都知道。”
“还有拦河那帮人,谁真敢拼命,谁一吓就跑,我也知道。”
旁边那个黑瘦汉子一看自己慢了,赶紧补一句。
“我叫哈立德。”
“桥卡是我表兄管过一阵。”
“他们平日收钱归收钱,其实最怕断粮。”
“要是东河仓这边一倒,他们不一定敢顶。”
“将军要收路,俺也去能带道。”
矮壮那个急了。
“俺也去会驾牛车!”
“俺也去叫古鲁!”
“俺也去以前专门给北路几个仓转运盐和豆。”
“哪条路平,哪条路坑,俺也去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说完,他还怕孙策不信,赶紧拍胸口。
拍得砰砰响。
孙策看得直乐。
这三个货,明显来之前还商量过。
都抢着把自己往有用里说。
这感觉,他熟。
当年安平招人那会儿,不少流民也是这个样。
生怕别人觉得自己没用。
生怕自己只能多吃一口饭。
孙策想到这儿,心里忽然有点发痒。
他咳了一声。
板起脸。
“先说清楚。”
“带路可以。”
“认路也可以。”
“但谁要想着两头卖,今儿给我带路,明儿给北边送信——”
他话没说完。
古鲁已经吓得直摇头。
“俺也去不敢!”
“俺也去真不敢!”
“再说他们那边连饭都不让吃饱,俺也去疯了还给他们送信。”
萨米尔倒稳一点。
只是低声接了一句。
“将军。”
“要真有饭,有工,有活路。”
“谁还想回去挨鞭子。”
这话不大。
可落地挺实。
孙策盯着他看了两眼。
忽然笑了。
“行。”
“就冲你这句,先记上。”
“玛娅。”
“给他们挂临时牌。”
玛娅立刻翻簿子。
“记在哪一栏。”
孙策想了想。
“先记‘认路队’。”
玛娅笔一顿。
抬头看他。
“认路队?”
孙策一摊手。
“怎么了。”
“不比什么‘征调民夫’好听多了?”
玛娅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好听。”
“那就记认路队。”
三个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尤其古鲁。
他念叨了一遍。
“认路队。”
“这名字好。”
“比押车苦力强。”
孙策啧了一声。
“那当然。”
“老子这边,干啥都得有个名堂。”
“没名堂,听着就像白使唤人。”
王二麻子正好从旁边路过。
听见这句,忍不住插嘴。
“将军。”
“那俺也去是不是也得改个名字。”
孙策斜了他一眼。
“你改什么。”
王二麻子一本正经。
“比如‘高级骂人队队长’。”
周围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成一片。
连玛娅都险些把笔戳歪。
孙策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滚蛋。”
“去把仓里那几个会撑船的给我拎出来。”
“再叫十个不晕水的。”
王二麻子一边躲一边嘀咕。
“我就知道。”
“最后脏活累活还是俺也去。”
孙策懒得理他。
转头继续问萨米尔。
“北边那两个卡口,离这儿多远。”
“拦河那个,顺河往上七里。”
“桥卡再远一点,十二里左右。”
“平日是一起看着的。”
“东河仓收粮,他们截人截货。”
“要是有逃人往南跑,他们也帮着抓。”
孙策听完,蹲下身,随手拿根木棍在地上划。
划一条河。
再点两个点。
又画了东河仓和现在这片棚子。
画得歪歪扭扭。
但意思到了。
“所以说。”
“现在仓在我手里。”
“他们要么自己散。”
“要么还指着北边税司给胆子。”
萨米尔点头。
“差不多。”
“尤其桥卡那边,卡的是大路。”
“谁掌了桥,谁就等于把北边过来的人和货全摸住了。”
孙策一听,眼睛更亮了。
“这不就对上了。”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公瑾说顺手把北边的路也收了。”
“那就得先把桥和河拎过来。”
王二麻子带着人回来了。
后头跟着七八个粮工和船夫。
一个个都还有点拘束。
但比刚才明显稳多了。
王二麻子一到就问。
“将军。”
“是今晚打,还是明早打。”
孙策却没急着答。
他看了看天色。
太阳还高。
东河仓里外还乱中带忙。
这时候再分兵去扑卡口,不是不能打。
但有点糙。
他现在越来越发现。
有时候太快,不一定最省事。
尤其这种地方。
一刀砍下去是痛快。
可砍完还得收拾。
收拾才最烦。
他想着,忽然问萨米尔。
“你们那两个卡口的人,知不知道东河仓开了。”
萨米尔摇头。
“未必全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一定知道开成什么样。”
“他们最多听说这边乱了。”
孙策一拍大腿。
“好。”
王二麻子一愣。
“好啥。”
孙策咧嘴。
“那就先给他们送个消息。”
王二麻子眼皮一跳。
“怎么送。”
孙策抬手一指东河仓门口那几块木牌。
“把那个。”
“再刻几块大的。”
“仓开了。”
“认账了。”
“会干活的往南来。”
“旧税重审。”
“旧账也重审。”
“会撑船的、会拉车的、会修桥的,优先记工。”
他越说越顺。
越说越觉得带劲。
“再挑几个嗓门大的。”
“再挑几个刚从北边过来的。”
“让他们坐车去。”
“路过村子就念。”
“路过卡口也念。”
“就说东河仓现在不抽鞭子,开始记工发饭了。”
王二麻子听得嘴一点点张大。
“将军。”
“这……这不是拿刀捅人啊。”
孙策哼了一声。
“废话。”
“这是拿锅砸人。”
玛娅在旁边低头记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明显又想笑。
她忍了两下,还是没忍住。
“将军。”
“那要不要再加一句。”
孙策看她。
“加什么。”
玛娅一本正经。
“桥卡、河卡的差役粮工,只要没血债,来认账也给牌子。”
孙策愣了一下。
下一秒直接拍手。
“好!”
“就加这个!”
“公瑾看见都得夸你一句会写。”
玛娅耳根一下有点红。
低头就去翻纸。
嘴里还小声嘀咕一句。
“我本来也会写。”
孙策没听清。
听清了也当没听见。
他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锅已经架起来了。
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就别只盯着一口仓。
顺着火,把路一块烤软。
能自己往这边倒,就别非得一刀一枪地硬掰。
这么一想。
他又有点得意。
甚至很想现在就写封信回去给周瑜。
就一句。
“老子也会收路了。”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不行。
现在写。
那家伙保准得回一句“略知皮毛”。
想想都来气。
还是等真把路收过来,再拿事实糊他脸上。
这才痛快。
一个时辰后。
东河仓门口更热闹了。
几块新木牌一挂。
大车两辆,小车三辆。
车上不装粮。
装人。
装喇叭筒。
装新刷的告示。
还装了两口小铁锅。
古鲁负责赶车。
萨米尔负责指路。
娜依死活非要跟一辆。
理由也简单。
“我骂得响。”
孙策本来想把她摁下。
可转念一想。
这理由还真挺硬。
于是点头了。
“行。”
“但你给我记着。”
“路上只准骂账,不准扑人。”
娜依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傻。”
“现在扑人,哪有当着全村人的面骂来得解气。”
孙策嘴角一抽。
心想这帮人学得是真快。
快得有点吓人。
车队要出发前。
王二麻子还不放心,凑过来低声问。
“将军。”
“真不用俺也去带一队兵直接把拦河卡口端了?”
孙策看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
“现在端了,显得老子像去抢地盘。”
“先把话送过去。”
“先把人心搅起来。”
“等那边自己先乱。”
“有人跑,有人问,有人犹豫,有人偷偷来投。”
“咱们再去。”
“那时候过去,不是打。”
“是收摊子。”
王二麻子沉默两息。
忽然由衷感慨。
“将军。”
“你是真跟周将军学坏了。”
孙策抬手就要打。
王二麻子掉头就跑。
边跑边喊。
“俺也去安排机枪了!”
“晚上谁敢来闹事俺也去先把他打成筛子!”
孙策哼了一声。
没再追。
他站在仓门口,看着那几辆车晃晃悠悠往北去。
车轮压在土路上,嘎吱嘎吱响。
喇叭筒没一会儿就喊起来了。
“仓开了——”
“认账了——”
“想活命的,往南走——”
“会干活的,发牌子——”
“旧税重审——旧账也重审——”
娜依的嗓子尤其响。
中气十足。
那劲头像是要把前几年憋的气,全从这一口里喷出去。
仓门口不少人听着听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人掉眼泪。
因为他们知道。
这声音不是光喊给北边人听的。
也是喊给他们自己听的。
就是说。
这条路,真变了。
孙策双手叉腰,站着看了好一阵。
夕阳还没落。
风里还是土。
可他忽然觉得,这风都没那么燥了。
这时候,一个小兵从仓里跑出来。
“将军。”
“今晚住哪边?”
孙策回头看了一眼东河仓里头。
满地麻袋。
满地人。
满地事。
他想了想,直接一摆手。
“住仓里。”
“老子今晚就睡账册边上。”
那小兵一愣。
“啊?”
孙策没好气。
“啊什么啊。”
“昨儿守锅。”
“今儿守仓。”
“等明儿桥和河也过来了,老子再挪窝。”
他说完,自己都乐了。
“妈的。”
“这一天天,跟个搬家的似的。”
旁边玛娅正好听见。
低头记完最后一笔,顺嘴接了一句。
“将军这不叫搬家。”
“这叫把路搬过来。”
孙策一怔。
随即哈哈大笑。
“对!”
“说得对!”
“老子不走路。”
“老子让路自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