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锐阵的修为已臻通玄境巅峰,放眼整个落霞宗,虽未居长老之位,却早有了压过长老的分量。
旁人唤他一声“厉老”,语气里都带着恭敬。
藏宝阁这差事是他自己讨来的。
清静,闲散,正好安身。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里,遇上一个来夺修炼资源的人。
那人的气息,他竟辨不出。
厉锐阵缓缓吐纳,周围的天地之力随之而动,干瘪的皮肤渐次饱满,如枯木逢春。
白发转黑,身形挺拔,转眼之间,那垂垂老矣的躯壳便换作一壮年男子。
气势层层攀升,刀柄上的符文在指尖微颤,只余寸许的残刃竟也生出凛冽刀意。
刀威一出,满楼震颤。
药架摇摇作响,地面隐隐裂开细缝。
而那锋芒,尽数凝于来人一身。
林方却只是伸了个懒腰。
厉锐阵眼角一跳。
他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去威压之下还能这样从容的。
“你……到底什么境界?”
他嗓音发紧,面上憋出红潮,
“为何你身上,没有半分古武者气息?”
林方执起阴阳尺,尺锋一转,剑气自生,如溪流入海,不疾不徐,却弥散开来。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他们没同你提过?我向来没有古武者气息。修为这东西,藏得住,就是底牌。你方才不就吃了这张牌的亏?”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厉锐阵:
“方才你倚在榻上,姿态闲散,连起身都不肯,随手便将我压在地上。那副样子,当真是不把我当回事。只是你未曾想,我并非不能抗,而是不想抗。”
“眼下你倾尽全力,逼红了脸,却仍是压不住我。”
厉锐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旁边那位人间真仙沉不住气了,往前一步,声音拔高:
“林方,你别太狂了!落霞宗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能压得住厉老,压得住我们所有人?”
庞康成也跟着开口,语调压得稳,像在谈买卖:
“林方,你是个明白人!硬撑对你没好处。东西放下,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休战协议那笔账,也一并勾销。”
“勾销?”
林方歪了歪头,像是听见什么新鲜词。
“陈绝那边先越界,你这边后脚进来拿东西。一笔归一笔,两清了!”
庞康成说得滴水不漏,
“这是你现在唯一的活路。”
林方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肩膀一耸一耸的,像真被逗乐了。
在场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进来之前压根没想过怎么出去?”
林方收起笑,语气淡下来,
“我要是没算好后路,今夜就不会站在这儿。今晚就算没撞上他,”
他朝厉锐阵那边抬了抬下巴。
“等我搬空这楼,你们照样会发现。早晚的事。”
这话砸下来,在场没人接得住。
他们方才只顾着堵人,谁也没往下想。
一片安静里,不知谁先压低了声:
“还是请去宗主吧。”
“那快去啊!”
脚步声仓促而起。
他们上楼时来势汹汹,一个传讯的都没留。
此刻才发觉,要等人来,还得替自己争出这点时间。
庞康成忽然开口:
“林方,我听说两天前天魔门总部被人毁了,是你干的吧!九下宗好几个都被你带走,落霞宗的人也在里面,这事你该怎么说?”
林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急着答。
话还没出口,余光里扫见一道人影正往门边退。
他眉头微微一蹙,指尖的阴阳尺陡然一转,剑气像涨潮的水,无声却密,瞬间填满整间屋子。
那几个刚想挪步的人脚下一顿,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厉锐阵胸口一窒,抬眼再看林方时,眼神终于变了。
“人极境……”
他嗓音发涩,
“你居然是人极境!!!”
他困在通玄境门槛前快一千年,怎么都迈不过去。
眼前这人,分明还年轻。
林方没答他。
他这境界搁古武界的说法确实叫人极境初期,但修的路子不一样。
他练的是丹道,是真炁,跟古武者那套内外搬运不是一回事。
真论战力,寻常人极境初期挡不住他三剑,就算遇上中期、巅峰,他手里也有几样压箱底的东西能周旋。
他想起月无殇。
那女人状态起落不定,先前交手那回正好撞上她人极境中期,他硬扛下来了,狼狈是狼狈,没倒。
还有残匣剑客。
那一战他现在回想都觉得悬,那家伙当时的实力少说也是人极境巅峰,如果不是师父留下的结界术,他那天怕是要交代在那儿。
结界是一张牌。
他还有别的。
师父当年扔给他那套逃命的功法时,话说得很直白——
“打不赢就撤,头都别回,这不丢人”
那套步法叫《孤鸿·掠影》。
林方进落霞宗之前,师父扔给他一本薄册子,封皮都没写名字。
他只练成其中半卷。
师父说,够了。
他没问哪里够,今夜懂了。
剑气掀出去的那一刻,整座藏宝楼像被人从中间拦腰折断。
木梁横飞,砖瓦如雨,架上的丹药瓶、玉匣、卷轴哗啦啦往下坠。
林方身形一晃,踩着那套步法穿梭在碎屑之间,手没停过——落一件,收一件。
“云道友,你赶紧动手,待会再不走,估计都走不了了!”
闻言的云蓝尹没管满地的灵材。
她盯的是人。
邹元极还没从剑威里回过神,已被她纳入空间法器,连挣扎都来不及。
她没杀。
有些账,死了一笔勾销,活着才能慢慢算。
藏宝楼的废墟上,火星还在一簇簇炸开。
厉锐阵横刀在前,退了七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刀却没脱手。
那残刃只剩指甲盖大小,偏偏架住了林方那一剑。
刀身符文密密麻麻,正从内部亮起来,像烧透的炭。
云蓝尹往这边瞥了一眼。
那几位人极境已退到废墟边缘,轻伤,但谁也没再往前。
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
阁楼塌的时候,林方那剑的余威把他们推出去七八丈。
“这刀挺不错的啊!”
林方低头看着那柄残刃,语气不像问话,更像自言自语。
“哪来的?”
厉锐阵没应。
他喉头滚动一下,刀也没收。
星火明灭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半张被映得忽黄忽白。
厉锐阵握刀的手稳了些,虎口还在渗血,但声调已经压住了。
“好兵刃,是古武者的半条命。”
他盯着自己那把残刃,目光里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我这把,出自蓬莱古岛遗址,叫无影千刃。刀身本可化千片,散落四海。我手里只此一块,已是千分之一。”
他顿了一下。
“若再得一片,人极境强者……未必不能一战!”
林方没接话。
他正盯着那把刀,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忌惮。
是见猎心喜。
“千分之一,就有这威势?”
他把阴阳尺收了,从腰间抽出另一柄剑,剑身薄如蝉翼,几近透明,在火光里只映出一道极淡的寒芒。
“越王八剑之一,名为截流剑。”
他抬了抬下巴,
“碧渊城群英会赢得的。”
厉锐阵眉头一紧。
“越王八剑之一……”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字,语气沉下去,
“小子,这剑见不得光,你迟早会出事的!”
“嗯,怎么说?”
林方不由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