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的流光在黑暗中缓缓流淌,汇聚成一条细长的线。
那条线横亘于十阳曾经角力的中央,安静地悬浮着,如同一道被凭空划开的伤口,边缘处泛着温润的光芒。
然后,那条线缓缓裂开了。
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缝隙,如同轻轻张开的一道睫隙。
但那道缝隙在几个呼吸之间便迅速扩大,从两侧向外展开,露出一片流转着斑斓色彩的内部。
一只眼眸,从裂缝中浮现。
祂巨大无比,占据了整片空间的上半部分,如同一轮被悬挂于虚空之上的星体。
虹膜中流转着数不清的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交织,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河在其间缓缓转动。
最深处的那道瞳孔,是纯粹的漆黑。
祂注视着下方,目光中没有情绪和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注视。
如同天地本身在看着一片飘落的叶,既不关心,也不回避。
随着祂的出现,整片虚无的空间被七彩的光芒填满了。
那些光芒从眼眸的虹膜中倾泻而出,将黑暗一寸一寸地驱散。
每一寸空间都被光芒浸透,没有任何一处留下阴影。
曾经支撑着整片空间的十道太阳,在这一刻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光芒骤然黯淡下去,沦为陪衬。
萧云仰望着那只七彩眼眸,心神俱震。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祂。
上一次,是在天仙问心的时候。
那片幻境的天空之中,同样的一道目光,同样漠然地注视着他。
而此刻,祂又出现了。
就在此时,萧云注意到,那七彩眼眸动了。
祂的视线在缓缓移动,如同一个正在从沉睡中缓缓苏醒的意识,正在逐一确认周围的一切。
祂的目光先落在萧云身上。
停留了几息。
萧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让他从神魂到血肉都生生凝滞。
他在那道目光下无所遁形,却又感觉祂并不在意看到了什么。
然后,七彩眼眸的视线缓缓转向萧云身后。
那里,万千身影依旧凝固在原地。
凡人、修士,以及那三道散发着三阳之力的身影,全部保持着被暂停的姿势。
七彩眼眸注视着他们。
萧云注意到,当祂的目光落向那些身影时,虹膜中那些流转的彩光,流速似乎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只持续了片刻便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祂看了很久。
比看萧云的时间长得多。
然后,七彩眼眸的视线再次变动。
这一次,祂转向了对面。
那七道身影依旧保持着站直的姿态,身后的七轮太阳依旧散发着光芒,虽然已经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固执地悬浮在黑暗之中。
七彩眼眸注视着他们。
祂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没有任何情绪的漠然。
但仅仅是这一次注视。
那七轮太阳,在同一瞬间崩裂了。
从中心开始,那些曾经支撑着整片空间的光源骤然碎裂,并在崩解的瞬间便开始消散。
没有声音和光芒的迸发,如同被从根源处切断了存在的湮灭。
连带着那七道身影,也一同被抹去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变化表情,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在一刹那之间,连同身后的光芒一同消散于这片虚无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随着那七阳的消失,萧云感觉到脚下的虚空开始剧烈震颤。
整片虚无空间正在快速崩塌,从边缘开始,如同被抽走了地基的墙壁,一层接一层地向内坍缩,发出一种无声的毁灭。
但那种崩塌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从边缘蔓延到中段时,它被生生扼住了。
崩塌无法再前进丝毫,如同一道被截断的浪潮,凝固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向前推进一步。
空间崩坏的进程,被那七彩眼眸生生按死了。
最后,七彩眼眸的视线再次转动。
祂重新转向了萧云。
这一次,祂注视了他很久。
比一开始要长得多。
萧云能感觉到,在祂的注视下,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他完全无法判断自己已经被注视了多久,仿佛在祂的注视下,时间本身都已经被扭曲。
一息。
又一息。
再一息。
萧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可能很短,短到只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也可能很长,长到足以让他忘记自己为何在这里。
然后,那七彩眼眸缓缓闭合了。
如同两片厚重的帷幕从两侧缓缓合拢,虹膜中流转的彩色光芒在合拢的缝隙中逐渐收窄,最终彻底消失于那一线黑暗之中。
裂缝随之闭合。
那些曾经填满整片空间的七彩流光,开始无声消散。
周围那些被凝固的崩塌重新开始流动。
碎裂的空间从停滞处继续向内蔓延。
而萧云身后的万千身影,也开始消散。
他们一道接一道地淡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随着这片虚无空间的崩裂,萧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应该马上就要离开此处回归外界了。
但在此处,那七阳已经被湮灭,他不知道对于外界来说,对于那七柄巨剑来说,自己是否算是获得了资格。
与此同时,残鸣剑场中。
江灵君坐在那张精致的茶桌前,杯中茶水已经续过不知几轮,热气正从壶口处袅袅升起。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向远处那道盘膝悬坐于半空中的白色身影。
萧云已经保持那个姿势足足有一日了。
江灵君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正要放下时,忽然顿住了。
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双眼缓缓睁大,脸上浮现了意外之色。
与此同时,整片残鸣剑场,骤然凝滞了。
风停了。
那些常年穿梭于剑林间的气流,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不再流动。
空气中那些细碎的尘埃悬浮在原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江灵君杯中茶水升腾而起的热气,也停在了半空中,保持着方才散开的姿态。
然后,那些曾经只是安静悬浮在空气中的剑道道韵,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颤着。
如同万物迎接帝皇时的朝拜。
那些道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江灵君身边,如同一片无形的海洋正在向着一个方向涌去。
而就在江灵君的身侧,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
一道剑芒毫无预兆地闪过。
一道极细的白线在虚空中骤然亮起,如同一道被划开的裂隙。
空间被撕裂了。
那道白线从中间向两侧缓缓展开,如同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
裂隙的边缘处泛起细碎的灵光,裂隙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迈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