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茶铺在结志街拐角,门脸不大,夹在一家米铺和一间杂货店中间,像一块被挤扁了的饼干。
铺面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养生堂”三个字,漆皮已经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响,像是有人在打快板。柜台后面摆着几个大铁壶,壶嘴上挂着深褐色的茶渍,年头久了,洗不掉了。空气里弥漫着廿四味和菊花茶的苦香,混着烧鹅的油腻味,说不上好闻,但很香港。
长条凳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屁股。雷洛把打包好的烧鹅搁在脚边,纸袋里的油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子。他双手捧着碗凉茶,吹了吹,抿了一口,苦得龇了龇牙,喉结猛地一滚,像是咽了一团火。
“龙根啊,咱其实可以有其他办法赚钱的……”李祖憋着笑说道,“这么赚钱可太要命了啊。”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往上翘着,但忍住了没笑出声。面前的凉茶碗已经见了底,碗底沉着几片菊花瓣,泡得发白,软塌塌地贴在瓷面上。
龙根臊眉耷眼地坐在角落里,手指在碗沿上转圈,转了三四圈,才憋出一句:“我……我……”
“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邓肥坐在对面,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叉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串爆更不讲究,直接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噗嗤噗嗤”地笑,像一只漏了气的皮球。
李祖看龙根被挤兑得都说不出话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不重,但龙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绷着的东西松开了。
“嗨!这不是啥丢人的事情!男人本色嘛!”李祖收回手,端起凉茶碗又放下,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龙根总比无能强啊……”
这话说得……龙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把脸埋进凉茶碗里,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眼睛。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凉茶铺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雷洛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巴掌拍在膝盖上“啪啪”响,笑够了,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正要再补两句刀——
陈学文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铜扣已经失去了光泽。他推开凉茶铺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但不刺耳。
他走到李祖跟前,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摞厚厚的企划书,递过去。
“这是芬恩先生规划的,你看看。”他顿了顿,“需不需要我帮你去谈?”
李祖接过企划书。纸张是新的,边角锋利,印刷的字迹清晰工整,墨色均匀。他粗略地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倒吸一口凉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细细地读。
雷洛几个人好奇地伸头过去看——邓肥把脖子伸得老长,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串爆踮起脚尖,下巴搁在李祖的肩膀上;龙根也凑过来了,脑袋从李祖胳膊肘旁边挤进去。
然后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全是英文。
一个字都看不懂。
雷洛把脖子缩回去,挠了挠后脑勺,指缝里掉下几粒头屑。他看了邓肥一眼,邓肥也看他,两个人面面相觑,像是被人从课堂上拎起来回答问题,嘴张着,发不出声。
串爆倒是嘴硬,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字母……我认识几个的……”
“你认识几个?”邓肥问。
“A。”串爆理直气壮。
邓肥翻了个白眼,不问了。
陈学文倒也不着急,招手叫伙计要了杯姜茶。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柜台,不一会儿端着一只白瓷杯回来,杯里的姜茶还冒着热气,姜片在杯底沉浮,空气里飘出一股辛辣的暖香。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街对面那间米铺的招牌上,像是在等一个人读完一份他早就知道内容的文件。
凉茶铺里安静下来。只有李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门外偶尔经过的黄包车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半个多小时,李祖才看完。
他把企划书合上,搁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封面是牛皮纸的,印着“黑水渔业香港分公司筹备方案”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英文的,他刚才已经读过了。
他想了想,抬起头,看着陈学文。
“陈大哥,我跟他们谈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美记毕竟是普通公司,江湖事还是少参与的好。”
陈学文闻言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
“好。”他把姜茶碗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来谈,我给你当秘书。我去陆羽茶室定包间,你约人,怎么样?”
李祖点点头。
“好。”
陈学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面上没发出声响。他拎起公文包,朝雷洛几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从近到远,被街角的风吹散了。
他一走,雷洛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什么情况?”
李祖拿手指点了点那摞企划书,指节磕在牛皮纸封面上,发出闷闷的“笃笃”声。
“你帮我约一下福伯、姜佬、王老吉。”他说,“就说有财路了。明天上午十点,陆羽茶室。”
雷洛的眼睛亮了。他把烧鹅从脚边提起来,抱在怀里,纸袋上的油蹭了他一袖子,他没在意。
“好!”他说,声音高了半度,“我今晚就去找他们!”
邓肥在旁边举手:“我也去!”
串爆也举手:“我也去!”
龙根没举手。他坐在角落里,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不再往下撇了。他端起凉茶碗,把碗底那点凉透了的茶一口闷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还没想好的话。
李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结志街西南侧,永吉街6号。
陆羽茶室在三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不出声。门一推开,檀木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虾饺和叉烧包的蒸汽,暖烘烘的,像钻进了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
红砖洋楼,柚木装修。墙上挂着张大千等名家的字画,玻璃柜里摆着古董钟和收银机,时针指着十点,分针指着十二,一秒不差。屏风把大堂分隔成一间间雅座,屏风上绘着花鸟山水,墨色已经有些发暗,但笔触还在,能看出是旧物,不是新仿。
太史五蛇羹、虾饺、叉烧包——这是陆羽茶室的招牌,马会会员、大学教授、富商巨贾常聚之地。
福伯三人到的时候,李祖和雷洛已经吃了两个叉烧包、两笼虾饺了。
雷洛看见福伯进来,下意识地往椅背上一靠,不自觉的打了个嗝。
姜佬一进门就笑,声音洪亮,震得屏风上的画都颤了一下。
“喂!阿洛啊!你现在天天跟在李少屁股后面混吃混喝,日子过得很安逸嘛!”
雷洛闻言脸色一红,从耳根红到脖子,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李祖放下筷子,出声帮他解围:“我没吃早饭,让阿洛一起陪我吃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筷子搁在碗上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
王老吉是三个人里最圆滑的。他拉开椅子坐下,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抹了油,滑溜溜地从嘴里滚出来。
“李生啊,有个好消息!”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嘴里含了一块糖,“汉奸洪的郭卫民,被日本人撤了!现在汉奸洪由日本人的广州警察局局长冯碧峭管……”
李祖闻言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兴奋,是那种“知道了”的了然。
“是吗?那确实是个好消息!”他端起茶壶给几位倒茶,茶水从壶嘴里倾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白瓷杯里,溅起几滴在桌面上,“不过我也有个好消息……咱们边吃边聊!”
他抬手招呼伙计。伙计小跑着过来,手里托着一摞蒸笼,热气从笼屉的缝隙里往外冒,白雾袅袅的。
“再每人来一份太史五蛇羹,虾饺、叉烧包各两份。”李祖说。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陈学文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系着领带,外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马甲的银扣。皮鞋擦得很亮,但鞋面上沾了一点街上的灰,他没擦。
他手里拿着公文包,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脸上带着笑,语气不紧不慢。
“诸位,我没来迟吧?”
王老吉的瞳孔微缩。
他认出了这位——美记的大班。
美记是相当神秘的存在。王老吉浸淫商场多年,人面广、消息灵,但连他都摸不透美记的底细。只知道美记好像除了接船、走船,就没什么正常生意了,但他们在高层又很吃得开,手眼通天、实力雄厚,可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干啥的。贼神秘。
他连忙站起来,伸出手,腰微微弯了一下,笑容比刚才多了三分真诚、三分试探、三分小心翼翼。
“陈先生,久仰久仰。”
陈学文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一个初次见面的礼节。
“王先生,幸会。”
姜佬一看王老吉的德行,就知道陈学文是个大人物。他虽然对这“美记大班”的名头还没太明白——他脑子里把“美记”和“美利坚”连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对——但王老吉那副嘴脸他太熟了,这老狐狸从来不会对没用的人弯腰。
他也赶忙站起来,伸出手,嗓门比王老吉大了一倍:“陈先生!你好你好!”
陈学文跟他握了握,点了点头。
双方客套完之后,李祖清了清嗓子。他坐直了身子,手搭在桌沿上,目光从福伯脸上扫到姜佬脸上,从姜佬脸上扫到王老吉脸上,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我呢……之前跟各位说,会找条财路给大家。”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又报给我父亲帮我参详了一下。现在我跟三位说一下我的打算。”
三人身后带来的白纸扇连忙屏气凝神,有人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有人把钢笔帽拧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首先——”李祖竖起一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齐,“我们会注册一家‘黑水渔业香港分公司’。然后在九龙沿岸——包括油麻地、佐敦、九龙城寨外围、深水埗、土瓜湾、大角咀这些地方,选出一些船厂进行收购。”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是烫的,他吹了吹,咽下去,放下杯子。
“我们生产汽油机渔船,出海猎鲨。”
桌上安静了一瞬。福伯的眉毛动了一下,姜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王老吉的佛珠转得快了几分。
“鱼翅交给福义兴销售。”李祖的目光落在王老吉身上,“鱼肉拉进城寨加工成鱼丸。”
他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等着。
三个人各自跟身后的白纸扇耳语了几句。白纸扇们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片刻后,福伯先开口了。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但每个字都过了一遍脑子。
“财路是财路……鱼翅交给福义兴,福义兴南洋有路子,香港有酒楼,这没问题。城寨里做鱼丸的也都是潮汕人……还是福义兴。”他顿了顿,眉头拧了一下,“我们就出海打鱼啊?”
李祖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笑。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福伯,鱼丸也是需要人卖的嘛。这种鲨鱼肉做的鱼丸,肯定是面向劳苦大众的——只靠福义兴,怎么卖得完?”
福伯想了想。和合图和和联胜虽然穷得尿血,但是人多啊。码头、街市、夜市、赌档、茶楼,哪个地方没有他们的人?卖鱼丸……就卖鱼丸吧。
他点了点头。
李祖接着往下说。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想了很多遍的清单,不需要看稿子,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过了。
“另外,我们的船不用先付钱。”他竖起两根手指,“我们出厂房、设备、原料与技术。和合图、福义兴、和联胜三家出人、出力、负责运营作业。弟兄们驾船捕鱼、跑近海营生——每月从出海收益里扣下一笔‘船本钱’,逐月抵扣当初造船的成本。事不过三,拖欠三期的话,船就收回。”
他放下手指,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
“领船的时候,需要社团担保。怎么样?”
这回别说福伯,就是姜佬也听明白了。
这不就跟黄包车行和出租车公司一个套路吗?而且还不用押金,只是担保。
姜佬嘴一张,刚要答应——
福伯抢在他前面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李少放心。和合图一定严格筛选资格,绝对不出差错。”
姜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万一有王八蛋领了船,把船卖了跑路……那不是连社团带金主一起坑?他后脊梁凉了一下,连忙点头,声音比福伯还大。
“嗯!这个人选需要慎重!”
李祖点了点头。
“嗯,那这个就算是说定了。”他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我们现在商议第二条。”
福伯微微一怔。
“还有?”
李祖微笑。
“当然。”他把手搭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王老吉手里的佛珠上。佛珠转得快了几分,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指间滑过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各位——”他说,声音低了一度,“知道可乐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瓷茶杯的边沿上,落在蒸笼盖子上凝着的水珠上,落在李祖搁在桌上的那根手指上。
伙计端着一笼刚蒸好的虾饺从旁边经过,白雾从笼屉的缝隙里往外冒,模糊了他的脸。
蒸笼搁在邻桌上,盖子揭开,热气腾起来,在午前的阳光里散成一团薄薄的白雾。
那团雾散得很快。
像时间,像钱,像正在驶出码头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