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主任……你怎么在这儿?”
“哎?李祖?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望蔡先生……我爸特意嘱咐过的。”李祖恭恭敬敬地说道。
蔡元培半靠在藤椅上,面色青白,颧骨高耸,瘦得脱了形。身上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露出里面淡灰色的衬里。他的手指搁在扶手上,指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像干涸的河床。
呼吸轻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息。说话要慢慢攒力气,一句话拆成好几截,中间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满屋淡淡的药味,不是熬药的那种浓烈,是药渣子搁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沉闷的、带着苦味的余韵。
许地山正低声和他说话,他也只是偶尔点头,轻声应一两个字。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沙沙的,不仔细听就错过了。
这让李祖有点儿手足无措了——这……似乎说不了话啊?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垂在身侧,又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最后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他看了一眼许地山,许地山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急,慢慢来”。
许地山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远处油锅的烟火气,冲淡了屋里的药味。他背靠着窗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让蔡元培听见的事。
“蔡先生有严重胃病、肺虚咳嗽、低血压、营养不良、足疾,常年体弱。1937年后辗转逃难,从上海到香港,一路颠簸,车船劳顿,吃不好睡不好。到香港后贫病交加、缺医少药、舍不得花钱系统治疗,一直‘带病硬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藤椅上的蔡元培,蔡元培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他的胃病是老毛病了,早年在北京的时候就有,但不严重。逃难这几年,饥一顿饱一顿,冷一口热一口,胃就彻底坏了。现在吃什么都疼,吃多少吐多少,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脚也不好,肿得穿不了鞋,走路要人扶。我每次来,都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再等等’、‘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过两天,又过两天,就这么拖着。”
李祖眉头皱起来,想了想道:“胃病……营养不良……这些应该都能治吧?”
许地山苦笑了一声。那声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认命的、无奈的东西。他从窗台上拿起一只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又放下了。
“没钱啊……租这个房子,就已经让蔡先生捉襟见肘了。你看这屋里,家具是房东的,书是借的,连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朋友送的。我们这些朋友又都是些穷酸书生,教书的、写文章的、做编辑的,一个月薪水刚够养家糊口,想帮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也就只能是一有时间就跑来照顾照顾他,帮他擦擦身、换换衣服、煮点稀粥……唉,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对面楼顶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天很低,云很厚,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雪——但香港是不下雪的。
李祖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下一盘还没想好的棋。
“有电话吗?我知道蔡先生有个朋友,很有钱……而且他肯定愿意帮忙。”
许地山转过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哦?谁啊?”
李祖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他爹很像,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细纹还没长出来,但那股子“我有办法”的劲儿,如出一辙。
“我爹——李富明。”
许地山微微一愣。他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找到对应的人。他认识的朋友里,没有叫李富明的。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李祖脸上移到蔡元培脸上,又从蔡元培脸上移回来。
李祖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底里暗自吐槽自己老爹净吹牛,还说啥在国内遇见啥事儿就报他名字,指定好使。他舔舔嘴唇,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呃……芬恩·李。”
许地山猛地转过头,动作快得脖子上的筋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的眼睛瞪圆了,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芬恩先生?你是说美国那个芬恩先生?搞出拼音和简体字那个芬恩先生?”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挑,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的手从窗台上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攥住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
他激动的样子让李祖有些害怕——这特么不会是仇人吧……
许地山亢奋得声音都变了,从刚才的低沉变成了尖利,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
“原来你爹是芬恩先生!原来你爹是芬恩先生!蔡先生有救了!”
他转身走到蔡元培身边,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蔡元培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李祖去一楼房东那里打电话给陈学文。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扶手是铁的,生了锈,掌心蹭上去留下一层红色的铁锈末,像血干了以后的碎屑。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有几处被人用粉笔写了字——“福义兴”、“和合图”、“天官赐福”,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他推开一楼的门,梁伯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水烟。水烟筒是竹制的,用了很多年,筒身被手汗浸得发黑,烟丝在里面咕嘟咕嘟地响,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含着一口水说话。梁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抽。
电话在柜台后面的墙上,黑色的,老式的拨盘电话,拨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李祖拿起听筒,拨了陈学文的号码,等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陈大哥,是我。你帮我发电报给我爸,说蔡元培先生在香港病重,需要钱,让他尽快安排。”
电话那头陈学文应了一声,又问了几句,李祖简单说了,挂了电话。
打完电话,他从房东家出来。梁伯还在抽水烟,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何婶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补了一半的衣裳,针别在衣襟上,线头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后生仔,饮唔饮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东莞口音。
李祖摇了摇头,道了谢,走出门。
他想返回二楼蔡家,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就听见楼外大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不是普通的街市喧闹,是喊、是骂、是铁器碰撞、是皮肉被劈开的闷响,还有人在惨叫——那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又尖又利,像杀猪。不是一头猪,是一群猪,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两秒。喊声很乱,粤语、国语、客家话搅在一起,他听不太清,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斩佢”、“冚家铲”、“汉奸”。这几个词他听得懂。他皱了皱眉,没往楼上走,转身朝楼门口走去。
楼门口,两个小鬼正扒着墙往外瞅。姿势一模一样——身子贴着墙根,脖子伸得老长,脑袋探出去半个,又缩回来,像两只偷食的鹌鹑。他们看得很专心,连李祖走到身后都没发现。他认出了这几个孩子——渡轮上那两个,还有一个是林阿福的儿子林根。
林根没参与扒墙。他站在门框旁边,后背贴着墙,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看到街面上的动静,又不会被外面的人轻易发现。刀柄上的缠布已经旧了,发黑,被手汗浸透了好多层,摸上去滑腻腻的。
李祖从后面拍了一下小胖子。小胖子吓得扑棱一声,整个人往上一窜,差点跳出去。回头一看,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
“嘘——!你知唔知人吓人会吓死人的!”邓威压低声音,把手捂在胸口,顺着气。他的脸圆,腮帮子鼓,吓得白了一瞬又红回来了,像煮熟的鸡蛋被人从凉水里捞出来,皮是白的,里面还是烫的。
林根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挪开了。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松开,又搭回去,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像是在确认“不是敌人”,又把警戒降到了最低。
串爆反应最大。他蹭地转过身,两只手攥着拳头摆在身前,摆出一个不知道从哪看来的起手式,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压在后面那只脚上。架势拉得很足,但下盘不稳,风一吹就能倒。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
李祖看着这三个小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们在轮渡上见过,我旁边坐的是雷洛。”
陈添恍然,把拳头收了,拍拍胸口,一副“早说嘛”的表情。他的下巴抬起来,嘴角往一边撇,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跟雷洛很熟”的得意。
“哦!我谂到了!那个学生仔!雷洛同我讲过你!说你是他朋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眼睛在发光,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他用的是粤语,语速很快,“学生仔”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从喉咙里蹦出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视。
李祖的脸有些黑。雷洛的嘴这么碎的吗?这才多长时间,连这个小鬼都知道自己了?还有——你才十一岁,管我个十八岁的叫“学生仔”?你小子是不是欠揍啊?
李祖低头看着陈添,嘴角抽了抽,声音低下来:“喂,小子,你才多大?管我叫学生仔?”
陈添的脖子梗了一下,胸脯挺起来,腰板绷直,下巴抬得更高了:“学生仔就是学生仔!我爸是和合图中环堂口红棍陈满!还有,我叫陈添,你可以叫我串爆哥!”
他的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脖子上的毛竖起来,翅膀撑开,挡在母鸡前面。
李祖看着眼前这个嚣张的小屁孩,无语到想笑。
邓威更会说话。他的声音软,语速慢,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保持距离。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陈添让到前面,手从墙上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插进裤兜里。
“串爆……唔好搞事了,老豆佢哋好似情况有啲唔妥啊……”
林根没说话。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他十五岁,已经有成年人的骨架了,肩膀宽,手长,站在那里像一根还没长成的竹子,细,但硬。他的目光落在街面上,没有离开过。
李祖转头看了看街面。渡轮的船舱里坐了几十个带刀的人,他以为已经很多了。但街上那些乌泱泱的人头告诉他——几十个?这只是先头部队。街上的人比船上多了好几倍,黑压压的一片,从柯士甸道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黑色的河,在巷口和街角之间涌动、碰撞、撕裂。
他拍拍小胖子问道:“喂,小胖子,你叫什么名字?”
邓威还没开口,陈添又抢了话:“佢叫邓肥!”
邓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眉毛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但很快压下去了。他没看陈添,把目光收回来,落到地面上,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我叫邓威。我老豆叫邓九,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和合图油麻地草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安静了一瞬。李祖有些无语——香港帮会流行报号的时候带着老爹吗?这规矩够怪的啊。其实是他想多了:十岁的小孩,不扯上自己老爹,谁会把他当“江湖人”?
林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响,但沉。
“汉奸洪的人太多了。福义兴撑不住,我们的人也过不来。”
李祖从三个小鬼的嘴里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起来,这事儿还跟自己老爹有关。
芬恩一纸盟证令,搅得全球江湖乱七八糟。香港这地方本身就是帮会扎堆,最大的和合图和最老的福义兴两家接令之后,想都没想就开始执行。合法抢劫——多难得的机会。更何况抢的还是日本人,完全没有心理压力和道德压力。
日侨倒了血霉。报警?警察不管。报领事馆?领事馆也挠头。“不沾皇气”,领事馆和宪兵都不能用。江湖事江湖了——养狗千日,用在此时。
李荫南、郭卫民这俩汉奸洪的负责人接了命令,也直挠头。打和合图?我吗?但主子发话了,自己也不能不听。俩汉奸一合计:先挑软的捏,打福义兴。
福义兴尖沙咀堂口堂主叫马潮,外号潮爷。听说汉奸洪要踩进尖沙咀,连忙向福义兴龙头王老吉求援。王老吉是靠赌档发家的初代字花大王,闻讯之后向和合图借兵——毕竟是两家一起惹下的事,不能让福义兴自己扛。和合图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安排上环白纸扇林阿福带队,中环堂口红棍陈满、油麻地分堂草鞋邓九支援,过海支援同门。
正常帮会打架,都是一个堂口对一个堂口。王老吉这次一下整出三个堂口,在江湖上已经算是大手笔了。他以为够用了。他没想到的是,李荫南和郭卫民这俩汉奸为了表忠心,把能带的人全带上了——汉奸洪倾巢而出,倾的是整个广州的巢。
福义兴战斗力本就一般,没什么猛人带队。和合图的援兵隔着海,等船靠岸,等车备好,等人到齐——江湖械斗最怕的就是“等”。等的时间里,福义兴的人已经躺下了好几个。潮爷挨了三刀,还站着,但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红了。他的手臂上、肩膀上、腰上全是伤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经结了痂,被后续的刀口劈开,又开始流。
街面上的汉奸洪越来越多,像退潮后礁石上长满的藤壶,一坨一坨的,黑压压的,拔都拔不完。而福义兴那边撑不住了,和合图这边还在为路况发愁。林阿福、陈满、邓九被堵在柯士甸道拐角处,进退两难。往前是汉奸洪的人墙,往后是福义兴溃退下来的兄弟,左右是窄巷,窄巷里也塞满了人。福义兴的阵地一点一点收缩,从潮爷的堂口一直退到巷口,从巷口退到街角,从街角退到——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李祖站在楼门口,看着街面上的混战,心里开始盘算。
他让陈学文发电报给老爹,然后安排车过来接蔡先生去医院。但现在街面上别说车了,人都进不来。两帮人把路口堵得死死的,铁器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搅都搅不动。偶尔有一个人从人群里倒出来,浑身是血,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又消失在人群里。
他搓了搓下巴,看了看满街乱飞的刀光,又看了看身后三个小鬼和一个年轻人。
“你们大佬还能撑多久?”
林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李祖头疼的话:“唔知。可能半个钟,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李祖也没让他说下去。因为他已经听见了——远处,从码头方向,又传来了新的喊杀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是压过了街面上所有声音的那种。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远到近,从闷到亮,从模糊到清晰。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是压过了街面上所有声音的那种。街面上本来已经够乱了,但新来的那股声音,硬生生在乱中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荫南和郭卫民从广州带来的,不只是汉奸洪,还有从福建、广东各地纠集的“友军”。这些人平时各自为战,谁也不服谁,但今天——有人出钱,有人出枪,有人出面,他们愿意来。日本人出的钱。
李祖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一件事:再这么打下去,潮爷撑不住,林阿福撑不住,他们所有人都要撑不住。而他——他只是来探望一个长辈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楼梯口空荡荡的,许地山没有下来,蔡元培没有下来。楼上很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忽然想起许地山刚才说的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掏出烟,叼上,点着。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散得很慢。他眯着眼看着那团烟雾散开,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想好的主意。
“你哋三个,上楼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邓威第一个转身,跑得快,胖乎乎的身子一点也不笨重。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从一楼到二楼,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
陈添还站着,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从李祖脸上移到街面上,又从街面上移回来。他的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李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陈添把嘴闭上了。他也转身跑了,跑得比邓威还快,鞋底在台阶上打了一下滑,差点摔倒,手撑了一下墙,稳住,继续跑。
林根没动。
他站在那里,后背贴着墙,手搭在刀柄上,目光穿过门洞,落在街对面的巷口。他的呼吸很平,不像是紧张,也不像是害怕。他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到来的信号。
李祖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门框上,碎成细末,被风卷了一下,散了。
“你老豆还在外面。”李祖说,“你不去?”
林根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刀柄上拿下来,又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掌心的汗。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从门口走到街上,从街上走进人群里。他的背影瘦长,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一根还没被风吹倒的竹子。
李祖站在楼门口,看着林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小团灰白的雾。他眯着眼看了那团雾两秒,把烟掐灭在门框上,烟头摁在水泥墙上,暗红色的火星闪了一下,熄了。
他没有上楼。他站在一楼楼道里,靠着墙,把两袋东西放在脚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蛋挞,咬了一口。
蛋挞已经凉了,但还是甜的。他嚼着,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一口一口地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