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说,年轻就是资本呢。
在雪地里冻了大半宿,情绪崩溃、高烧不退,差点死在门外长椅上的迪克,挂了几瓶药水之后,中午居然就能下床了。当然,这跟他年纪轻、体格好、平日生活优渥体质不差也有很大的关系。换一个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底子被掏空的人,这一夜可能就交代了。
不过,他依旧是浑身发软、四肢乏力、脚步虚浮。从诊室走到大厅不过十几步路,他扶着墙走了好一会儿,走几步停一下,手搭在门框上喘口气,活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在跟地心引力较劲。他紧紧地裹着自己的大衣,大衣是深色的,面料挺括,但此刻皱巴巴地缠在身上,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去,整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半睁半闭的,看上去有种行将就木的凄凉感。
他一步一挪地走到大厅,想要跟伊芙告辞。人家爸妈来了,自己在这里总归是有些别扭的——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住了。再待下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位红头发的老头。叫“先生”太生分,叫“叔叔”……他没那个胆子。
结果芬恩非常热情地招呼道:“哎呀!迪克起来了?中午一起吃口饭吧!有白粥,还有我从中国带回来的咸鸭蛋!自家养的鸭子下的蛋哦!有钱都买不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着,脸上带着一种“我跟你爹斗了半辈子,但跟你没关系”的随意和热络。不是客气,是那种——你来了,正好赶上了,就坐下吃,别跟我整那些虚的。
迪克刚想组织语言拒绝——他已经想好了说辞,什么“不打扰了”“改天再来拜访”“身体已经好多了”之类的客套话,在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每遍都换几个词,务求既得体又不失礼。
伊芙从厨房端着两盘菜出来,把菜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热食,而且吃不多。吃完之后容易犯困。吃两碗白粥,再睡一觉,下午应该就差不多了。注意别再着凉就好。”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个医嘱,没有商量的余地。迪克张了张嘴,那套精心准备的说辞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芬恩忽然想到什么,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兴冲冲地站起来,嘴里叨叨着:“我给你们整个好东西!”然后匆匆忙忙地走进了厨房。他的步伐很快,大衣下摆在他身后飘了一下,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一张餐巾纸吹到了地上,他没回头。
迪克不想再拒绝了。他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坚持走出诊所的话可能会死在大街上。这不是夸张,是他刚才扶着墙走到大厅的时候,眼前黑了两回,每次持续大概两三秒,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了一下灯绳,又松开了。
他一屁股坐在餐桌前。动作不算优雅,屁股落座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得什么失礼不失礼了——狗命要紧,他得遵循医嘱不是。
他坐的位置正对着厨房门口,能看见芬恩在里面翻箱倒柜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碗是白色的,骨瓷,碗沿有一道细细的金边,粥已经盛好了,白粥,稠度正好,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米香。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伊芙还在厨房和餐桌之间穿梭,端菜、摆碗、分筷子。迪克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力道很轻,像怕拽疼了她似的。
“伊芙姐,我该怎么称呼你的父亲?”
伊芙略作思考。她手里还端着一盘清炒时蔬,青菜是翠绿色的,蒜末炒得焦黄,油亮亮的。她想了两秒。
“嗯……我爸不太喜欢陌生人叫他叔叔。你可以直接叫他芬恩先生。”
说完她就走了,放下那盘青菜后又进了厨房,继续去端菜。
迪克傻了。
芬恩先生?芬恩?是自己父亲三天两头儿破口大骂的那个芬恩先生吗?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想起父亲在饭桌上骂“那个该死的芬恩”,在书房里骂“姓李的混蛋”,在客厅里跟华尔街那帮人通电话时骂“黑水会议那帮土匪”。他骂了这么多年,迪克一直以为芬恩是个面目狰狞、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不是红头发、爱下厨、把他从雪地里抗到诊所的老头。
重名?不太可能。这年头很少有人会用这个名字。这名字听起来更像是爱尔兰或苏格兰民间传说里的名字——芬恩·麦库尔,巨人,英雄,杀过海怪,娶了仙女。他小时候读过的神话故事里,有这个名字。他父亲骂的不是神话里的巨人,是活着的、会喘气的、正在厨房里煮姜汁可乐的这个人。
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但他没尝出味道。
芬恩兴冲冲地提着一个烧水壶从厨房里出来。水壶是银色的,铝制的,壶嘴还冒着热气,壶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藏了很久的宝贝终于可以拿出来显摆”的表情,眉毛往上挑着,眼角往下弯着,整张脸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
“给大家都倒上一杯!”他把壶放在桌上,“这东西冬天喝很好的,暖身、驱寒!”
贝蒂很有眼色地接过壶。她的手稳,倒水的时候壶嘴微微倾斜,深褐色的液体从壶口倾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白瓷杯里,溅起几滴在桌上。热气腾起来,姜香混着焦糖气息在空气里飘开,暖暖的,带着一丝辛辣。
伊芙有些好奇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又抿了一口。
“爸,这是什么东西?”
芬恩得意地笑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仰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你终于问到了”的满足感。
“姜汁可乐!这个可比加拿大人的干姜水好喝得多,而且效果几乎一样。”
伊芙闻言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些,喉结滚动了一下,品了品,点了点头。
“嗯,是挺好喝的。”
芬恩更得意了。他从椅背上直起身,身体前倾,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这个喝了可以发汗,能治感冒的!”他转头看向迪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算赶上了”的热情,“迪克应该多喝一点儿!”
他的目光落在迪克脸上,停住了。
迪克正用一种——怎么说呢——像智障一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是那种“我不认识你”的茫然,是那种“我认识你但我没想到你是你”的呆滞。他的嘴微微张着,粥碗端在嘴边,忘了喝,碗沿贴着下嘴唇,粥已经凉了,他也没感觉到。
芬恩鬼鬼祟祟地拉了拉伊芙的袖子,把头凑过去,压低声音,但声音还是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你的退烧药从哪里进的货?这小子是不是烧傻了?”
他的表情很认真,是真的在担心。不是那种“你怎么找了个傻跟班”的嫌弃,是“我闺女给病人用的药会不会有问题”的关切。
伊芙瞥了一眼迪克,脸颊抽搐了一下。那个抽搐不是生气,是憋笑憋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压下去,眼角细纹都挤出来了。
“呃……也许是因为我刚刚告诉了他你是谁的原因?”
芬恩微微一愣,眉毛挑起来,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往上翻了翻,像是在翻找脑子里某个很久没打开的文件夹。
“他不知道我是谁?”
伊芙摊摊手,白大褂的袖口在她身前晃了一下,碘酒的那块黄渍正好朝向芬恩。
“他应该知道吗?刚刚算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啊?”
芬恩摩挲着下巴想了想。他的指腹在下巴上蹭了几下,胡茬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啊。他跟科尼利厄斯二世斗了这么多年,但跟人家儿子确实没见过面。人家儿子凭什么要认识他?难不成自己在华尔街的名声大到连豪门少爷都得背下来,显然,那就有点儿想多了。
一直坐到众人都落了座,芬恩看着还在一脸呆滞地盯着自己的迪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种笑不是和善的,不是客气的,是一个人看到了好玩的东西、决定再逗一下的表情。他嘿嘿笑了两声,把筷子搁在碗上,往椅背上一靠。
“嘿,迪克!说说科尼利厄斯二世在家里是怎么骂我的?”
迪克闻言,立马就醒过神了。
他的身体猛地坐直了——不是那种从容的、有控制力的坐直,是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脊椎骨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弹起来,快到脖子的时候还顿了一下,最后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渗在皮肤上,亮晶晶的。
他感觉自己重感冒似乎一瞬间好了一大半。
邦尼笑着捶了芬恩一下。捶的是肩膀,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像是拍掉衣服上的灰。她转头对迪克笑了笑,笑容不大,但很暖,像壁炉里的火,不刺眼,但烤得人舒服。
“不用紧张,迪克。你是伊芙的同事,是客人。你芬恩叔叔这人就是爱开些不着调的玩笑……”
迪克很勉强地扯着嘴冲邦尼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嘴角的几个弧度,眼睛没弯,眼角没皱,整张脸像是被人用两根手指捏着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提完就松手了。他现在的心情,不太好形容。大概就像一个人从噩梦里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梦里。
本来高烧导致的味觉麻木就已经够难受了,这下子两碗白粥更喝不出什么味道了。他端起碗,低头喝粥,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会儿瞟瞟芬恩,一会儿瞟瞟邦尼,一会儿看看伊芙,最后盯着碗里的粥,恨不得把头埋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两碗粥喝完的。舌头尝不到味道,喉咙吞不下东西,每一口都是硬咽的,咽下去之后胃里发胀,但身体在发抖。他不知道是病还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万幸的是,饭吃到一半,维特利打来了电话。电话是打到诊所前台的,贝蒂接的,说了两句就捂着话筒朝伊芙招手。伊芙走过去,接过听筒,嗯了几声,说了句“好,我马上到”。
她放下电话,转身对芬恩说:“唐人街有凶案,维特利问我有没有空过去一趟。”
芬恩放下筷子,眼睛亮了。不是紧张,是兴奋——一种“终于有事干了”的兴奋。
“走,我跟你去。”他说。
伊芙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嘛?”
“提工具箱。”
芬恩站起来,大衣都没穿,就去提工具箱了。工具箱放在诊室的墙角,黑色的,金属边角磕掉了几块漆,提手是皮质的,被他闺女用得发亮。他一只手提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面不改色。
李祖还在二楼睡觉,伊芙之前的叫醒失败了。他被邦尼叫醒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在邦尼说“你爸要去凶案现场”之后,蹭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瞬间开机成功,比桃西快多了。
“我开车!”他说,人已经冲下楼梯了。
芬恩提着工具箱,李祖拿着车钥匙,伊芙穿好大衣,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快,转眼就出了门。诊所的门被关上,铃铛响了一声,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姜汁可乐吹得晃了一下,涟漪一圈一圈的。
邦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她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锅盖盖好,然后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
迪克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很久,像是在放一个憋了整整一顿饭的闷屁——不雅,但舒服。他的肩膀塌下来,后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一截被抽走了骨头的腊肠,软塌塌地瘫在那里。
困意瞬间涌上头。不是那种缓缓袭来的、有预兆的困,是像被人拿麻袋套住了脑袋,一瞬间天就黑了。他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眼珠在眼皮下面转了两圈,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停住了。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扶着墙走回诊室,一头栽在诊床上。诊床的台面是皮的,凉的,他的脸贴上去,冰了一下,但他没动。被子是护士给他盖的,白色的,棉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像一只被人扔出车窗的猫,终于找到了一个纸箱,不管里面有没有老鼠,先缩进去再说。
只睡一会儿。半个小时。睡醒了立马就走。
他心里暗暗发誓。但眼皮已经合上了,呼吸已经均匀了,手指从被角上滑下来,搭在床边,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可能是一个工具箱的提手,可能是一个粥碗的边缘,可能什么都不是。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诊所门口那排长椅上。他昨天躺过的那张长椅,雪已经被贝蒂扫过了,铁艺的椅面上还留着一小块没化干净的冰碴,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长椅的靠背上还搭着一块被人遗忘的抹布,蓝色的,半湿半干,被冻硬了,风一吹,一动不动。
芬恩从中国带的咸鸭蛋还剩半个,搁在餐桌的碟子里,蛋黄是橘红色的,油汪汪的,流了一小摊在碟底。邦尼没有收,也没有盖,就那么搁着,等着不知道谁回来的时候也许会把它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