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比往常更暗一些,像有人把天色调低了一档。艾雅琳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在风里大幅摆动,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一遍一遍地翻动一本很厚的书。艾雅琳听了片刻,走回房间开始收拾行李。衣服已经叠好了,泳衣也晾干了,艾雅琳把它们一一装进袋子里。团团的猫包放在玄关处,它已经蹲在里面了,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等着。
赵致远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外面天好阴沉,感觉要下雨了。”林薇也推着行李箱走出来,“车程两个多小时,如果路上遇到大雨可能会慢一些,还是早点出发吧。”孙婷把最后一袋零食放进后备箱,“我们得赶在雨下来之前到家。”艾雅琳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东西,轻轻关上了门。锁舌落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声被放轻了的告别。
车子驶出民宿的时候,天空已经被云层完全覆盖了,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只有一种持续的低气压,像是整个天空都在缓慢地往下沉。路两旁的竹子被风吹得弯向一侧,叶尖在风中翻卷着,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响。
林薇靠着车窗,“这个天好奇怪,说阴不阴,说晴不晴的,气压也很低。”
孙婷翻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夏天不光天热,还会有台风。新闻里说近期确实有一个台风正在形成,路径还不确定,但外围环流已经开始影响沿海地区了。”
赵致远看着前方,“看着天,感觉台风要来了。”
艾雅琳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前方的路和两侧开始剧烈摇晃的树冠,“肯定的。所以这几天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了。回去之后先把阳台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就算台风不直接登陆,肯定也会有大风大雨的,还是稳妥一点吧。”
孙婷也点头,“那我要快一点了,我的小花园得赶紧收拾。琳琳你也有花园,还有小远的阳台,薇薇家的玻璃窗也得检查一下。”
林薇也补充,“还要准备一点吃的喝的,台风天最少要刮两三天,到时候不一定能出门买东西。”赵致远也点头,“那就一口气开回家,先各自收拾好了再说。”
(内心暗语:台风天来之前的那段安静,总是比台风本身更让人注意。风已经开始动了,把树冠压向一侧,云层在持续地加厚,但雨还没有落下来。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停下手里的事,等着一个信号——等风再大一些,等第一滴雨落下,等确认自己需要做什么。艾雅琳见过很多次这种时刻,每一次都带着相似的静默和等待,让准备的过程比风本身更具体地停留在记忆里。艾雅琳想起妈妈每次台风来之前会在窗台边沿贴上胶带,说玻璃碎了不会四溅。艾雅琳从来没有问过那个动作是否真的有用,只记得贴完胶带之后,窗台看起来像一张被重新装订过的旧纸,不再需要语言来加固它原有的形状。)
车子继续往前开,风一直没停,但雨始终没有落下来。天空的颜色在车窗前方缓慢地变化着,从灰白变成灰蓝,又变回灰白。路两侧的广告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路边的树冠持续地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四人在车上又聊了几句台风天要做的事——阳台的花盆要搬进室内,露台上的桌椅要收好,门窗要检查密封条是否老化。像一场有计划的小型动员,不需要太多讨论,话短而准。说话的声音也不高,像是被车窗外那股持续的、缓慢收紧的气压压低了音量,连语调都在风中变得比平时更沉稳。车速保持着稳定,没有因为天空变暗而加速或减速。车内的空气也一直平稳,没有人觉得需要加快速度,也没有人觉得应该停下来等待。
(内心暗语:台风来之前的路上,总有一种沉静感。不是害怕,是一种提前抵达的谨慎。艾雅琳记得小时候每次台风来临前,妈妈会把阳台上所有可能被吹动的东西都收进屋里,花盆、晾衣架、那盆已经枯了大半的薄荷,每一样都搬进室内,像是提前在确认家里不会被风刮走什么。)
路程走了一大半,雨还没落下。但风比刚才更大了,路边的行道树被吹得弯成拱形,叶子的背面翻出来,在灰暗的光线下像一大片正在翻涌的银色波浪。艾雅琳想起家里那棵长在花房角落的柠檬树,它所在的角落刚好在屋檐能覆盖到的位置,雨水浇不到它,但大风来的时候,窗口渗进来的冷空气会最先经过它。艾雅琳不确定它会不会被吹落,只知道有些植物的根系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到家的时候,天色比出发时更暗了一些。风还在持续地吹着,把路边的树枝压向一侧。车子依次停在林薇家门口,她下车的时候手里已经拎着那袋应急用的充电宝和手电筒。
孙婷第二个下车,她把车窗摇下来,说回去先把花园里的花盆都搬进室内。
赵致远最后一个下车,她把双肩包甩到肩上,说阳台上的桌椅得收好。
艾雅琳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从车窗望出去,看到她家院墙边那棵老樟树的树冠正在风里大幅度地摇晃,已经透出灰白的叶背。艾雅琳没有立刻下车,先启动了手机上的定时器——一个小时后提醒自己检查门窗。院子里已经吹落了一些细枝和枯叶,在水泥地面上滚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艾雅琳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风立刻涌进来。风比刚才更大了,带着一种持续的低吼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拉动一根很粗的绳子。艾雅琳听到风穿过走廊尽头的缝隙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呜咽,像木头在夜里收紧时发出的声响,她已经听过很多遍,却始终说不出它更像哪一种声音。
艾雅琳走到花园门口时,墙边那棵老樟树的树冠正被风吹向一侧,有几根细枝被折断,垂在半空中晃动着。几片叶子在风里翻了几个身,顺着风向滑过她脚边的排水槽,像在确认她已经在做准备了。
艾雅琳伸手把掉落的花盆拾起来,放在门廊内侧的地面上——盆沿还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湿气,在手心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艾雅琳在廊下蹲了一会儿,看着风把地面的落叶吹走又吹回来,在墙角堆成一小圈半圆,又散开,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她认领即将到来的那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