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半，临江市东郊的半山别墅区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空气中有桂树新叶被露水浸透后散发的清苦香气。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翻涌上来，穿过法式梧桐的枝叶间隙，在私家车道的大理石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一枚枚被敲碎的金箔。
别墅二楼的主卧里，落地窗只拉了一层薄纱帘，晨光透过纱帘滤成一片柔软的奶白色，铺在地板上那张深灰色的长毛地毯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是徐丽惯用的那款，前调是保加利亚玫瑰，尾调沉下去之后，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像钩子一样往人鼻腔深处钻。
陈庭靠在床头，半裸着上身，左手搭在床头柜上，指间夹着一根只抽了两口就忘了的中华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灰白色，颤巍巍地悬在烟屁股上，随时要断。他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笑，目光黏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描眉的徐丽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徐丽今天穿了一件剪裁贴身的香槟色连衣裙，面料是那种带微光的真丝缎，在晨光里泛出珍珠一样的柔润光泽。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被粉底液打得瓷白的肌肤。她微微侧身对着镜子，手腕翻转间，口红在唇上勾出一道饱满的弧线——是正红色，像一滴刚凝固的血珠，艳得扎眼。
庭少——她放下口红，从镜子里看向陈庭，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尾音微微上翘，带着撒娇时特有的鼻音，你想要的那块地皮，人家可都已经帮你搞定了。
她转过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到床边，俯下身。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扫过陈庭裸露的肩头，痒得他浑身一激灵。
现在是不是该去见见刚子哥了？
陈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烟灰终于断了，掉在他胸口上，烫得他了一声，可他顾不上拍，满脑子都是眼前这张脸——眉梢眼尾全是风情，嘴唇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鼻尖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好好好……他连声应着，声音发飘，像踩在棉花上，美人儿，全听你的！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她领口方向滑，瞳孔里映出那片被缎面裙子包裹着的、起伏的白。
徐丽眼睫微垂，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陈庭那两道黏腻的目光落点。她心里泛起一阵几不可察的厌恶，像吞了一口隔夜的冷茶，又苦又涩，顺着食道一路凉到胃底。但脸上却绽开一个娇嗔的笑，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指尖触到他皮肤时，她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指甲，掐进自己掌心，用那点微小的疼痛压住翻涌的恶心。
哎呀，庭少！你真讨厌~她跺了跺脚，语气又甜又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说完她直起身，拎起搁在梳妆台上的那只爱马仕铂金包——橙色的皮面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油润光泽，金属扣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稳，像一把精密的节拍器。
陈庭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套裤子一边喊：等等我！烟头终于被他想起来了，往烟灰缸里一摁，烫出一缕青灰色的烟。他胡乱抓了件衬衫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两颗也顾不上，趿拉着拖鞋追了出去。
楼下，司机已经把那辆黑色奔驰发动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从车库里传出来，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在打呼噜。
徐丽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冰凉细腻的触感隔着裙料传上来，她微微打了个寒噤。陈庭紧跟着钻进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浓烈的古龙水味混着没散尽的烟味和汗味，一股脑地扑过来。徐丽不动声色地往车门方向偏了偏身子，指尖在包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腹渗进骨头里。
车子驶出别墅区大门，拐上了通往城西的滨江大道。车窗外的江面在晨光里泛着碎银一样的光，远处城西开发区的塔吊群像一排排钢铁巨兽，沉默地矗立在薄雾中，吊臂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四十分钟后，奔驰车停在金煌夜总会后门。
白天没有营业的金煌，从外面看不过是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建筑，外墙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马赛克瓷砖，大片大片地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水泥。后门的消防通道里堆着几只破纸箱和空啤酒瓶，空气里弥漫着泔水桶发酵后的酸腐味和下水道反涌的潮气。
徐丽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高跟鞋敲在水泥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她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步伐沉稳得不像一个刚在男人怀里撒完娇的女人。陈庭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车钥匙，金属齿牙硌得他掌心发疼。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包着黑色皮革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混着雪茄特有的、浓郁到发苦的烟草香，像一堵无形的墙，还没推门就先把人裹住了。
徐丽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娇媚、柔软、甜腻像被人一把撕掉了面具，露出底下一张冷硬的、毫无表情的脸。她的眼神沉下来，瞳孔里映着门缝里那道昏黄的光，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她抬手，用指节叩了三下门。
大哥，我把庭少带来了。
声音平稳、干燥，没有一丝波澜，像播报天气预报的机器。
门内，刚子正靠在意大利真皮沙发的扶手上，右腿搭在左膝上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手工定制的牛津鞋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左手夹着一根古巴雪茄，烟头上橘红色的火星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一缕灰蓝色的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在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的照射下，像一条慵懒的蛇在空气中盘旋。
他的眼睛半眯着，瞳仁里映着灯火的碎光，却透出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辣。那目光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冷静、精准，像猎人瞄准猎物眉心时的那一瞬，带着计算，带着耐心，带着一种笃定猎物跑不掉的阴险。
办公室左侧靠墙站着马三。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旁边的金属扣也掉了一个。他头发稀疏，几根灰白的发丝贴在头皮上，眼睛不大，眼珠子却不安分地转着，像两颗被油浸过的玻璃珠，滴溜溜地在眼眶里打转。他脸上挂着一种市侩的精明笑容，嘴角微微上翘，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那是常年混迹底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磨出来的纹路。
右侧站着的是万昊龙。他比马三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黑色西装配紧身t恤下鼓胀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黏稠，像暴雨来临前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刚子刚张开嘴，准备叫马三给自己倒杯酒润润嗓子——话还没出口，门就被敲响了。
他用两根手指朝马三的方向轻轻一摆。
马三立刻会意，脸上那副油滑的笑容纹丝不动，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前，拉开门闩。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皮革门扇向内推开，走廊里的冷白灯光涌进来，和办公室里的暖黄灯光撞在一起，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泾渭分明的明暗交界线。
徐丽率先迈步进来。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回了那副恰到好处的温婉模样——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眉眼柔和，像一朵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她侧过身，微微抬手，做出一个的姿态：庭少，这边请。
陈庭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真皮沙发的触感、水晶吊灯的折射光、空气中那股昂贵的雪茄味——这些符号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他是公安局长的妻弟，从小到大，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压根没往深处想。
庭少！刚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牛皮纸。他快步迎上去，伸出右手，久仰大名啊！快坐快坐！
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握上去时力道恰到好处——不卑不亢，热情却不谄媚。这是一个在酒桌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才能拿捏的分寸。
陈庭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真皮面料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柔软细腻的触感像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腰。他往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徐丽和刚子之间打了个转，嘴角一歪，露出几分纨绔子弟惯有的傲慢：刚子哥是吧？我姐……咳，我姐夫也经常提起你们，说你们做事靠谱。
他差点说漏了嘴，及时刹住了。姐夫肖旭宏是公安局局长，这层关系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走到哪里都挺直腰杆的资本。
刚子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朝马三使了个眼色，马三立刻端着一只水晶杯走过来，杯子里已经倒好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蜂蜜一样的光泽，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紧接着，一支剪好的雪茄被放在银质烟托上递了过来，烟叶的油润香气混着威士忌的麦芽甜香，在陈庭面前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庭少尝尝，这是08年的麦卡伦，存了快二十年了。刚子笑着坐回对面，重新翘起二郎腿，雪茄在指间缓缓转动，橘红色的火星一明一灭，能入得了您姐夫法眼的人不多，今天有幸见到您本人，真是……
陈庭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先是麦芽的甜，然后是橡木桶的辛，最后沉下去一丝烟熏的苦，层层叠叠地在口腔里炸开，暖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舒服得他眯起了眼。
好酒！他拍了一下大腿，完全放松了下来，像个被喂饱了的孩子，毫无防备。
徐丽站在陈庭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没人看得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正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在皮肤上压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窗外，城西开发区的塔吊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金属臂划过天空时发出沉闷的呜咽。远处隐隐传来打桩机有节奏的撞击声，咚——咚——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跳动，每一下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鼓点上。
办公室里的气氛看起来融洽而热络。刚子和陈庭推杯换盏，笑声不断，雪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像一道半透明的屏风。马三殷勤地添酒，万昊龙沉默地守在一旁，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可在这层风和日丽的表象底下，暗流早已汹涌到了临界点。
刚子端起酒杯，杯沿碰到嘴唇时，目光越过琥珀色的酒液，和徐丽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只有一瞬。
快得像两根火柴擦过的火花，稍纵即逝。
那一瞬间里包含的信息量，足以让任何一个旁观者脊背发凉——那是猎人和猎手之间才懂的暗语，是棋手落子前最后的确认。
陈庭对此毫无察觉。他正仰着头，把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随意一抹，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麦芽味从口腔里喷出来，混着雪茄的烟气，在空气中搅成一团浑浊的雾。
刚子哥，他红着脸，舌头有些发大，那块地皮的事……我姐……咳，我是说，我这边还需要你多费心啊。
那是自然。刚子笑着点头，眼底的冷光被笑容遮得严严实实，像一把刀被裹进了丝绸里，庭少的事，就是我刚子的事。
他举起酒杯，和陈庭碰了一下。
叮——
水晶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办公室里回荡了一瞬，像某种仪式的最后一声钟鸣。
而在这声钟鸣的背后，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收紧了最后一圈。陈庭的名字、他的签字、他的印章，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刚子保险柜的最底层——那些空壳公司的工商登记材料、银行流水、转账凭证，每一页纸上都盖着他陈庭的大名，每一笔账都经过他的手，每一块地皮都写在他的名下。
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他以为自己是被美人青睐的幸运儿，是被大佬看中的合作伙伴，是靠着姐夫的关系在临江市横着走的富家公子。
他不知道的是，从徐丽第一次对他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猎物。笼子的门在他身后悄然合上，锁扣咬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声叹息。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塔吊依旧转动，打桩机依旧有节奏地撞击着大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总是格外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