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后背撞在街对面的石墙上,石墙龟裂,他整个人嵌进墙面,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焦黑的窟窿,嘴唇翕动:“主上……属下……尽力了。”
头一歪,气息断绝。
夏侯焱收矛,矛尖紫电在街面上拖出一道焦痕。他看了一眼嵌在墙上的尸体,转头对身后军士道:“搜。爆灵符找出来,尸体拖走,别脏了晋升仪式的街面。”
百人军士齐声领命上前。
溟殿统领快步走到震岳雷犀前,抱拳单膝跪地。
“卑职无能,差点让此人走脱。若非夏侯将军出手,我等便是失职之罪——溟殿对失职者的处置,比锁魂刺更重数倍。将军此援,卑职铭记。”
夏侯焱把雷矛往鞍上一搁,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死士是冲着皇城来的,你们几个雷劫境在客栈里跟他打了多久。能在你们五个手底下从客栈打到街面,修为不差。查清楚城内还有没有同党,别再让本将替你堵窟窿。”
“卑职已派人沿着客栈灵纹残片追查同党线索,一有发现立刻上报。”
溟殿统领站起身,压低声音:“此次晋升帝朝仪式,溟殿打探到的消息,天目旧地来了不止一批死士。此人只是其一。”
夏侯焱没有再问。
“尸体拖去军机阁查验,同党线索移交溟殿。其余人继续巡逻。”
雷犀转身,铁蹄踏过街面焦痕,百人军士紧随其后。
午时将至。
皇城大门外,百丈祭坛拔地而起。九层坛身通体由九天焱灵玉铸成,玉色赤中透金,每一块都经过日月境老祖亲手铭刻。
坛面铺太古龙纹玉,龙纹在日光下游走如活物。
最下一层纹的是太渊万民的生息图卷,农夫耕田,铁匠锻兵,书院诵经,士卒列阵,人间烟火尽刻于玉面之上。
往上几层纹的是气运云海,与国运金龙遥相呼应,紫微帝星虚影在云纹中若隐若现。
第九层坛心刻的是天道铭文,每一道铭文都蕴含着触碰天地规则的威能。天道铭文之上,紫微帝星虚影垂落一缕星辉,直直照在九十九日前就已经凿好的凹槽中。
宗正令李景翊站在第九层祭坛边缘,最后一次核验祭坛的铭文。
他手中捧着一本古旧的典仪册,册页泛黄,边角被翻过无数次的拇指印磨得发毛。他是太渊宗室中掌管典仪的嫡系,这座祭坛的每一块灵玉、每一道铭文,都是经他之手逐一核验。
“镇国玉玺的凹槽尺寸老臣已经核过三遍了——分毫不差。九根万年灵香臣刚从太庙请出来,香身无裂,灵韵充盈。”
苍老的太庙令手捧锦盒跟在李景翊身后,盒中九缕青烟正缓缓升起。
“马上去试,不要耽误。灵香正午就要插进第九层凹槽边孔里,到时候你不能上去,只有陛下能踩天道铭文。”
李景翊态度和煦,但语气很紧——这是他接掌典仪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容不得分毫差错。
太祖李修武当年立国时在太庙祭过天,那是太渊第一次以国号告天。从那以后,历代先帝便定下了晋升帝朝的规格——祭天九阶,燃万年灵香。
他在太庙的故纸堆里翻了数月,把太祖定下的典章烂熟于心,又亲眼盯着祭坛从第一层垒到第九层,每一道铭文刻上去之前都要经他过目。今天终于走到这最后一步。
“禀宗正令,祭坛外围的九鼎已经全部到位。”
金甲禁卫统领按刀而来,甲胄上的灵纹与祭坛的九天焱灵玉隐隐共鸣:“祭坛与九鼎之间设了九重禁制,非日月境不可跨越。”
“禁制保持全开。外围人手不够就加派人手,金甲营那边的百夫长以上全部上墙。”
禁卫统领抱拳退下。李景翊合上典仪册,望向皇城广场方向——距离祭坛百丈之外,观众席上黑压压全是人。
十万太渊百姓正襟端坐,鸦雀无声。
人群前排坐着各府乡老,灵台宗、欲佛宗、新归附的天目旧地也各派代表入场。数百位礼部官员按册子引导百姓分坊落座,整整引导了近两个时辰才让十万人安静入位。
观众席与祭坛之间,三万金甲禁卫军列阵而立,甲胄灵纹在日光下流转。
每一个军士最低是雷劫境,千人队前方立着雷劫境巅峰百夫长,三千人统领清一色刚突破了门槛的涅盘境一转。
祭坛最内层,九重禁制笼罩下的九只巨鼎前,禁卫千夫长按刀而立,目光穿过禁制的灵光死死盯着广场上寂静如潮的百姓,目光穿过群众直抵对面的皇城正门。
祭坛上的灵香烟雾袅袅升起,国运金龙在皇城上空缓缓盘旋,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极轻。太渊即将踏过最后一级台阶。
紫宸殿前,文武百官已在御道两侧按品级站定。百官队伍从殿门直排到皇城正门,文官青紫袍服如潮,武官铁甲如壁,所有私语在国运金龙那声低沉的龙吟中戛然而止。
内阁首辅澹台明夷与定国公高长虹并立,身后依次站着鸿胪寺卿周子谦、兵部尚书高文达、吏部尚书张卫东、户部尚书柳文清,军机阁上百位将军则在武官一侧。
午时二刻。太阳升到天穹最顶,皇城广场上九鼎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祭坛上空那条盘旋的国运金龙缓缓昂首,龙须无风自动。
“陛下起驾——”
赵慎言的声音从紫宸殿前传来。
皇城正门完全洞开。李凌云身着玄黑龙袍,十二旒冠冕垂落,自御道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太渊李氏历代先帝的牌位,由宗室子弟双手捧持。
文官队列中澹台明夷撩袍跪下,武官队列中高长虹单膝跪地,御道两侧百官如潮水般层层跪倒。
广场观众席上十万百姓同时起身,没有人发令,十万人齐刷刷跪倒。
李凌云在祭坛第一层前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看向御道两侧那些牌位——高祖李修武的牌位在最前,太宗李少华次之,三代明宗李煜辰再次。李氏列祖列宗都在这里,今日见证太渊踏过帝朝的门槛。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圣安——”百官齐声,声浪震得九鼎嗡鸣又高了半分。
李凌云拾级而上。每踏上一层,那一层祭坛的灵纹便在他脚下亮起来。
第一层子民信念纹亮起时,观众席上有个铁匠握住了妻子的手——他就是军机阁建起来之前在上京城外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匠人,祭坛最底层刻的千万农夫铁匠里,有一张脸是他爷爷。
第二层气运纹亮起时,国运金龙垂下龙首,龙须扫过祭坛边缘。
第三层……第四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不疾不徐,十二旒冠冕在日光下纹丝不动。
第九层,天道铭文。
他的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整座祭坛的灵纹同时亮到极致,天道铭文在坛心凹槽周围缓缓流转,九只巨鼎的禁制同时打开。
广场上所有禁卫军手中长戟顿地,三万人齐声低喝。十万百姓屏息。
太庙令跪在凹槽旁,双手捧起镇国玉玺。
他跪得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但手很稳,一点没抖,玉玺被他端端正正嵌入凹槽——分毫不差。
九个小孔里万年灵香的青烟在同一瞬燃到顶点,九缕青烟笔直升起,没有一丝风能吹散。
李凌云仰头望向那条垂首的国运金龙,双手虚按在镇国玉玺之上。
“吾乃太渊皇朝皇帝李凌云。太渊立国数千年,自高祖挥刀护国,至太宗血战争锋,历代先帝以骨铺路,历代将士以血铸城。今疆域已定,气运已盈——吾以镇国玉玺为凭,祭九阶之坛,焚万年灵香,昭告紫阳域天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震得天道铭文嗡嗡作响:“今日,太渊皇朝,晋升帝朝。”
祭坛上空风云骤停。国运金龙仰天长吟,龙身从百丈暴涨至百丈不止,龙鳞上炸开紫微星光,龙爪撕裂云层,整座上京城的灵灯在同一瞬亮到极致。
天道铭文从凹槽向外扩散,一道接一道,九层祭坛的灵纹全部激活,九天焱灵玉中涌出赤金光芒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