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斟酌着词句,良久才缓缓开口:
“回远祖,孙臣所虑者,倒不是宜臼迁都洛邑本身。”
“而是天子东迁之后,天下局势将随之而生的大变。”
李枕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天子东迁,哪怕只是二王中的一个,在政治上也是一件天大的事。
伴随着平王东迁,政治上必然是会引起巨大的动荡的。
李穆继续说道:“昔年周室定鼎丰镐,据关中沃野,控八百里渭川。”
“东有崤函之险,南凭少习之隘,西扼散谷之阻,北屏陇坂之卫。”
“四塞之内,周原千里,此所以成王、康王之时,诸侯来朝,天下晏然。”
“二百余年王畿、宗庙、礼乐根本,皆系于此。”
“天子乃天下共主,礼乐之枢纽。”
“天子东迁,于天下诸侯而言,无异于一道裂帛之声。”
“昔日周室坐镇关中,诸侯屏藩四方,虽有强弱之分,却有共主之名。”
“如今共主自迁东都,形同流亡,诸侯心中那点敬畏,怕是要散了。”
“宜臼弃宗周之故地,避戎狄之锋芒,退守洛邑。”
“看似是保全了王室血脉,实则是将大周三百年积攒的威仪与底气,尽数抛在了身后。”
他顿了顿,看向李枕,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别的暂且不提,至少接下来的一些问题,我们不得不面对。”
“一是中原必然会出现就近挟持天子的强权。”
“不仅会长期中原大国的话语权,便是我桐安也一定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就拿郑国来说,郑国早在姬友还在世之时,就已经在谋划着东迁之事。”
“现如今,姬掘突身兼王室司徒,手握天子名义。”
“不用想都知道,接下来姬掘突必然会以天子的名义,合法的吞并洛邑周边的畿内小国。”
“姬掘突此人,孙臣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仅仅只满足于吞了那借来的虢、郐十邑。”
“胡、鄢、蔽等一众洛邑近郊邦国,怕是都会被他给惦记上。”
“若他的胃口仅限于那些畿内小邦也就罢了。”
“怕就怕,他的胃口不止于此。”
“孙臣担心的是,到时候,恐怕淮上诸国,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李枕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李穆这番话,虽然不如后世史书那般一针见血,但也算是看透了这东迁背后的核心逻辑。
周王室的权威,正在被瓦解。
李穆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桐安虽偏居东南,但终究是天下文脉之宗,与中原诸侯同气连枝。”
“如今局势大变,旧有的盟约、朝贡、礼法,怕是都要重新洗牌。”
“孙臣担心,若不提前筹谋,我桐安恐会在接下来的乱局中,失了先机。”
“远祖见识深远,孙臣想请教——”
“天子东迁之后,天下局势将会如何演变。”
“我桐安,又当如何应对。”
李枕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笑着说道:
“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天子东迁,会是天下大乱的开端。”
“大周的旧秩序是,诸侯互相攻伐、吞并小国,天子会调动王师制止。”
“如今西六师瓦解,东八师——”
“不出所料的话,此刻东八师的各个师氏,应该已经各自寻找可以依附的对象了吧。”
说到这里,李枕意味深长的看向李穆:“怎么,就没有要来投奔桐安的?”
李穆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远祖。”
“不瞒远祖,屯于应国之南、叶邑之北的荆师。”
“其师氏萧平,已经遣人来了桐安,说是愿意归附桐安。”
李枕听到这话,并没有感到意外。
宣王千亩之战,柯、牧、相、成四师精锐大量战死。
常年只能征召老弱、戎人补充。
幽王身死、郑桓公阵亡后,完整八师体系几乎已经等同于原地瓦解了。
平王东迁到洛邑之后,仅驻扎在洛邑王城核心区的成师、相师残部约 2000 老弱被平王接管。
其余六师全部脱离王室,要么投靠各方诸侯,要么自立邦国。
南线古师,驻扎在胡国,师氏世袭领主本就是胡国国君。
古师成了胡国的私兵,
后郑武公借王室司徒名分,以‘古师私通犬戎、不臣天子”为由,设计灭胡国。
古师全部兵民、屯田归入郑国私兵。
这支武装成为郑国扩张中原的核心力量,参与吞并东虢、郐。
东线炎师,驻扎在荥阳虎牢一带。
虎牢一带土地被郑国蚕食,炎师不愿归郑。
举族东迁投靠殷商旧邦宋国,成为宋国戍守西境的边军。
东线鄂师,驻扎在汝颍南部。
因王室无力供给东线军粮,屯田地被郑国逐步侵占,兵民无地耕种、无粮可食。
鄂师向南退守南阳盆地,归附楚国,成为楚国北上中原的先导兵力。
后续楚灭息、蔡多征用这支旧八师部众。
西线柯师、牧师,驻扎在伊洛河谷。
伊洛屯田早已被周幽王赏赐给畿内卿大夫。
两师士兵就地成为贵族私属,不再听天子征召。
部分人后来被晋文侯收纳,作为晋国经略河东的辅助兵力。
历史上,东八师中,除了被宣王在千亩之战中,干废了的那四个师。
剩下四个还算能打的,三个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荆师则因为王室断绝粮草供给后,就地瓦解。
部曲一部分被南边崛起的楚国吸纳,成为楚人北上中原的向导。
一部分依附应国、许国,沦为小国私兵。
古师、荆师,本来就是用来防备南蛮和淮夷的。
特别是荆师的驻扎地,距离桐安不算太远。
历史上没有桐安这个大国,荆师只能就地解散。
现在有桐安这么个东南霸主在这。
荆师自然也就不用面临原地解散的命运,自然也就来投桐安了。
这种完整的师,还是王室旧军,一般的小国也不敢全收。
就好像鄂师,只要郑武公愿意给口饭吃,愿意保留他们的屯田,都能直接收了鄂师。
可郑武公却并没有接纳,怕鄂师世代戍守东方、不听自己调遣,刻意驱逐、分化鄂师部众。
结果就是鄂师指挥体系直接崩解,一师人马拆分三股出路。
一部分投卫、一部分投宋,一部分不愿臣服郑国,向南逃亡汝颍平原,被楚国给收了
荆师这种王室旧军,还是一个完整的师。
有能力,敢收编的,从体量上来说,也就只有桐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