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舱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和偶尔的咳嗽声。有人靠着椅背闭上眼,有人在观察舱壁和天花板,有人盯着面前的水杯发呆。霍克坐在最前面,闭着眼,呼吸平稳,但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他不知道这些机器人要把他们带去哪里。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格鲁克在哪里,不知道奥尔特云的其他战舰怎么样了。他只能确定一件事——他和这一百多人,现在完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十分钟,隔离舱里的灯光恒定,没有舷窗,无法判断时间——舱壁上的通讯器突然再次响起。
“全体人员注意。本舰即将进入短途跃迁。跃迁期间请保持坐姿,不要解开束缚带。跃迁将在三十秒后开始。”
霍克猛地睁开眼。
单舰直接跃迁?还这么快?他们要离开这片陨石带?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隔离舱里的灯光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一切恢复平稳。如果不是座椅扶手传来的微弱震颤正在逐渐平息,他几乎感觉不到跃迁的发生。
跃迁结束后,隔离舱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开口。
“我们……离开那个坟墓了?”
没有人回答,也没人纠正他说的话。
霍克闭着眼,手指在束缚带允许的范围内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这艘船要去哪里,但他能感觉到——这艘船的跃迁技术远比塔克奇先进。跃迁过程几乎无感,震动极小,持续时间极短。格鲁克的旗舰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沉默了不知多久之后,隔离舱侧面的一个观察窗突然亮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舷窗,更像是一面单面透光的屏幕,从内侧能看到外侧的景象,外侧却看不到内侧。
霍克转头看去。
窗外,是一颗橙红色的星球。它静静地悬在星尘中,表面布满赭红色的沟壑和环形山,两极隐约能看到白色的冰盖。祝融号正缓缓驶入这颗星球的近地轨道,而在它的下方,一座庞大的太空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开。
那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太空建筑。数百个停泊位整齐排列,数十艘各型战舰停靠其中,银白色的舰体在恒星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小型运输艇穿梭如织,在港口和舰船之间往来不绝。而在港口的下方,一片巨大的工厂正亮着焊接的火光,新舰体在船坞中逐渐成型。
霍克盯着那些战舰看了很久。
他见过塔克奇最先进的战舰,也见过被他们征服文明的旗舰。但眼前这些——它们不一样。它们的线条简洁而凌厉,舰体表面没有多余的铆钉和焊接痕迹,装甲板之间的接缝几乎看不见。它们在那静静地停靠着,给人一种奇怪的、近乎舒适的视觉感受。对,就是舒服。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些战舰明明带着明显的战斗设计,炮塔和导弹发射阵列清晰可见,但它们给人的感觉却和塔克奇的战舰完全不同。
塔克奇的战舰像是被硬生生拼凑起来的钢铁怪物,棱角分明、粗犷笨重,每一寸表面都在展示着武力和威慑。而眼前这些,精致、流畅、内敛,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设计语言,把杀伤力包裹在优雅的外形之下。
“这就是他们的舰队。”霍克低声说。
旁边的副官也凑到观察窗前,看了几秒,然后喃喃道:“它们的船……看起来像根本不是为了打仗造的。但又明显能打。”
“快看下面!” 旁边有人突然指着某处说道,
窗外,他们的蛮牛号已经被停在了某处巨大的广场,而且正在不断的变小。
是的,变小。
几十台银白色的工程机器人攀附在蛮牛号的舰体上,切割光束精准地划过装甲接缝,将舰体分段剥离。武器系统被整体吊出,动力核心被完整拆卸,生物舱被切割成独立模块,通讯阵列被逐块拆下。每一块材料都被分类、编号、打包,由小型运输艇运走。
蛮牛号的舰体在可见光范围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原本那艘庞大的战列巡洋舰正在变成一堆整齐码放的合金板材和零部件。而在它旁边,那艘补给舰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能源舱被整体抽出,物资舱被清空,舰体结构被分段切割。
整个拆解过程安静、高效、井然有序,像是一场无声的手术。
霍克死死盯着窗外,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他认出了那些被拆下来的东西——蛮牛号的主炮阵列,他亲自指挥过的主炮阵列。被整体吊出来的动力核心,那枚他签字更换过三次的核心。生物舱模块,里面装着他从归墟带出来的全部兽兵样本。
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拆掉。
像宰杀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被系统性地肢解。
“舰长……”副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它们在拆我们的船。”
“我知道。”
“它们要把蛮牛号全拆了……”
“我知道。”
霍克的声音很平,他盯着窗外,看着蛮牛号剩下的躯壳被切割成最后几段,被工程机器人拖走。那艘他服役了三十多年的战舰,那艘跟着他从母星出发、穿过大半个银河的战舰,在他眼前被一点一点地抹去存在的痕迹。
可他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观察窗里那颗橙红色的星球正在缓缓后退,火星港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淹没在星尘里。
“它这是又要去哪里?”副官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本能的紧张,“不是把我们带到这里吗?”
霍克没有回答。他从未来过这片星域,自然无法回答副官的问题。只是照目前的状态来看,对方应该不是一个残忍的人,应该吧……
就在这时,观察窗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怎么回事?”有人立刻站起来,伸手去够观察窗。
“外面看不到了。”另一个人说,声音里带着不安,“是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