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这两句写得好，把难处都写出来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又写出了气魄。不过朕觉得，你写这诗的时候，心里是不安的。”
文安放下筷子，看着李渊。
李渊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才继续说：“你写‘长风破浪’，可你心里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破浪。你写‘直挂云帆’，可你心里并不清楚自己的船要往哪个方向开。你写的不是豪气，而是害怕。你怕自己走不下去，才写了这么一首诗来壮胆。”
文安没有说话。
李渊说得对，他写《行路难》的时候，心里确实不安得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片朝堂上走下去，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什么时候会跳出来，不知道自己的船会驶向哪里。
“朕年轻的时候，也写过这种诗。”
李渊把酒杯放下，靠在胡床上，看着殿顶的藻井，“那时候朕还在太原，李密、窦建德、王世充，个个都比朕强。朕那时候也怕，怕自己撑不下去，怕自己走不到最后。所以朕也写诗，写一些‘长风破浪’‘直挂云帆’之类的话，给自己壮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后来朕走下去了，走到最后了。那些诗还在，可朕再也没读过。”
李渊的话，前半段似有开导文安之意，后半段却有自怜伤感之意。
文安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李渊笑了笑，摇了摇头：“朕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一个小娃娃，听不懂这些。”
文安张了张嘴，想说“臣听得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李渊没有再说话。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吃着。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殿外，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胡德禄站在门口，垂着手，像一尊石像。
文安吃了小半碗饭，放下筷子。李渊也放下了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文安，忽然说了一句：“文侯，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
文安心里一紧，他没有想到李渊会问得这么直接。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臣不知。”
李渊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朕听说了你的事。你在北征的时候做的事，你救杜如晦的事，还有之前做的事。朕退位之后，不怎么管朝堂上的事了，可朕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
他顿了顿，又说：“朕见你，是想看看，能让二郎这么看重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今日一见，倒也不算失望。”
文安连忙站起身，躬身道：“太上皇过奖了。臣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不敢当太上皇如此称赞。”
李渊摆了摆手：“行了，别来这一套。朕夸你，你就受着。朕今日见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过之后，你这个人，比朕想象的有意思一些。”
他站起身，那只崴了的脚踩在地上时，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胡德禄连忙从门口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一顿饭，吃到现在，也有一炷香的工夫了，文安吃得极不自在，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臣多谢太上皇款待。只是太上皇身体不适，臣就不多作打扰了，臣请告退。”
李渊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文安没有多说，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等文安走后，李渊对胡德禄道：“本以为这小子是个有趣的，可见了朕也是避朕如蛇蝎，朕当真有这么令人生厌吗？”话语中，有着说不出的落寞之情。
胡德禄闻言，立刻大声道：“太上皇天威煌煌，那文安不过弱冠少年，哪里能抵得住，太上皇你不要多想。”
李渊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要不是为了二郎，朕也不会见他，行了，朕有些闷了，传召裴寂、萧瑀进宫，朕要同这两个老货把酒言欢！”
原来李渊之所以会去见文安，除了想见见这个近日有些风头的十八岁的侯爵，也是为了帮李世民。
原来李世民今早给李渊请安时，李渊见李世民有些郁郁，随口问了一句。李世民本不想说，只是自从玄武门后，父子二人关系尴尬。
李世民也想恢复与李渊的关系，便经常让长孙皇后，还有李承乾、李泰等人去给李渊请安。
李渊对长孙皇后这个儿媳还是很满意的，对李承乾和李泰等人也很亲近。
只是每当看见李承乾等孙儿辈时，李渊便会想到长子李建成的那些孩子，心中也时感绞痛，人生之悲，莫过于此。
李世民自然知道李渊的心结，除了让长孙皇后他们多去看望李渊，自己也每天去大安宫请安。
听到李渊发问，想了想，李世民还是将事情说了出来。
昨夜文安发酬劳赏钱时，太极宫，两仪殿，李世民便收到了关于文安烧尾宴的密报。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文安烧尾宴的宾客名单、座次安排、菜品酒水，还有文安即兴作的那首《行路难》。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看到长孙无忌的名字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看到文安那首诗时，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世民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阿难。”
张阿难从角落里出来，垂手站着。“奴婢在。”
“文安这首诗，你怎么看？”
张阿难愣了一下。他不懂诗，也不敢妄加评论。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奴婢愚钝，只觉得这诗听着就让人心里难受。”
李世民睁开眼，看着他。“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