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拿几乎是在脑袋沾到自家熟悉的枕头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一片黑暗。
当他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时间显然已近中午。
罗伊斯不在家，想必是尽管身心俱疲，但生活的重压依旧迫使他去了码头或工地。
不过，桌上细心地留着一张字条和一份用干净油纸包好的简单食物——几片黑面包和一小块乳酪。
“我去了码头，晚上回来。吃的在桌上，好好休息”
看着这张简单的字条和那份朴素的食物，一股暖流在约拿心中缓缓淌过。
约拿慢慢吃了东西，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虽然身体依旧残破，但精神却像是被洗涤过一般，有种久违的清明。
想到凯说的“下午来接”，期待、紧张和紧迫感的情绪在他心中滋生，驱使他想要做点什么，为自己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做点准备。
他清点了一下自己藏起来的、所剩无几的钱币，然后再次出门，操控着轮椅，向着昨天帮他纵火的那两个跑腿男孩常待的街角行去。他需要了结这最后一桩“旧事”。
幸运的是，他们都在。看到约拿出现，两个男孩明显紧张起来，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就想往巷子深处跑。
“别怕，”约拿操控轮椅靠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无害，“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恰恰相反，昨天的事，谢谢你们。这是之前答应你们的，剩下的酬劳。”他将承诺的三先令银币递了过去。
两个男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中那几枚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银币，又抬头看看约拿温和的脸，犹豫了一下，对金钱的渴望最终战胜了恐惧。
大男孩飞快地接过钱，紧紧攥在手心，脸上露出惊喜表情。
“先生……您、您真是个守信的人！”
小一点的那个也跟着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记住我的话，忘掉那件事，忘掉我。这对你们好。”约拿再次严肃地告诫，然后便不再多言，操控轮椅离开了。
了结了这桩心事，他感觉心灵上的某个负担也被卸下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一些。
时间还早，距离凯来接他还有一段时间。
约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操控着轮椅，再次向着新月街的方向行去。
他需要亲眼确认一下。
再次来到新月街47号，眼前的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
此刻只剩下残骸，焦黑的木料；墙壁大面积坍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消防队显然已经来过了，地面上还有大片未干的水渍，几个穿着市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周围设置隔离栏，一边干活一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这场“离奇”的火灾。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约拿心中涌动，五味杂陈。
是这栋房子，或者说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带给了他瘫痪和恐惧；但也是他，在绝境中点燃了火焰，将这痛苦的象征付之一炬。
毁灭带来了新的开始，但也留下了触目惊心的废墟，提醒着他曾经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就在这时，约拿注意到在废墟边缘，靠近街道的位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薇薇安，那个非常腼腆、似乎不太擅长与人交流的小姐。
薇薇安也看见了约拿，像是受惊的小鹿般微微缩了一下肩膀，然后抬起手，怯生生地、幅度很小地朝约拿挥了挥。
犹豫了片刻，还是小步快跑着过来了，停在约拿轮椅前几步远的地方。
“早、早上好，亚尔莫先生！”她的声音细小，眼神有些躲闪，不太敢直视约拿的眼睛。
“早上好，薇薇安小姐。”约拿努力让自己的回应听起来自然友好，试图缓解对方的紧张。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废墟，它如今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开口问道：
“这里……现在还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残留的那种……力量？”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也随着他望向废墟：“没有。已经仔细检查过了。那股异常的力量，已经随着‘灰影’被消灭而彻底消散了。这里现在……只是一片普通的火灾现场。”
“薇薇安小姐，在出事之前，你们……没有对这里进行过调查吗？难道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出来？”约拿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样一个诡异的仪式场所，之前竟然能完全隐匿？
薇薇安再次摇头，这次语气带着无奈：
“没有。那股力量……很特殊，它干扰和扭曲了探查手段，也包括我的……感知。”她小声地补充了一句，“直到你的提醒，它的存在才变得明显，但那时已经……”
是吗？ 约拿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或许是我太疑神疑鬼了？毕竟经历了这么多。
为了打破沉默，也出于对事件全貌的好奇，约拿想起了另一个关键点：
“对了，那些举办仪式的人呢？就是斯派克提到的那个‘收藏家’和他的同伙？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们之前探查的时候……”薇薇安的声音更低了。
“他们已经全部死亡了。在仪式失败的那一刻……或者之后很短的时间内。现场痕迹表明，是……自杀。”她说完这句，便抿紧了嘴唇，似乎不太愿意继续这个令人不适的话题，气氛一下子又冷了下来。
……这姑娘，真是话题终结者啊。
一句话就把天聊进了死胡同。
约拿在心里无奈地扶额，看着薇薇安那副明显不想再多说、又因为冷场而更加局促不安的样子，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很想立刻结束对话逃离现场，但薇薇安的手不知何时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轮椅的扶手上，让他不好直接离开。
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大眼瞪小眼吧？
约拿只能硬着头皮，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新话题。
思索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意的关心：
“那个……薇薇安小姐，你的父母……他们知道你从事这份……嗯，比较特殊的工作吗？”
话一出口，约拿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薇薇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颊瞬间失去了更多血色，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们……已经死了。”
“……抱歉。”
我真蠢！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气氛不仅没缓和，反而更加凝重和尴尬了。
约拿感觉如坐针毡，再次萌生去意，可薇薇安的手还搭在扶手上，他总不能粗暴地推开吧？
老天，谁来救救我…… 他只能再次绞尽脑汁，寻找能打破僵局的话题。
“那……汉斯队长，还有大家，平时都是怎么样的人呢？”约拿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好奇。
提到熟悉的人，薇薇安似乎放松了一点点，她依旧没有抬头，但声音稍微流畅了一些：
“队长……他平时比较严肃，要求严格，但其实……人很好，很照顾大家。
他、他其实私下里很喜欢逗大家，尤其是逗凯先生，虽然总是被凯先生跳脱的性子弄得无奈……”
她顿了顿，继续细数，“凯先生比较……活泼，精力旺盛，有时候会让大家有点……头疼，但他很可靠，非常可靠。莉莲女士看起来很冷静，其实很温柔，会悄悄给大家准备药剂。老查理先生脾气很好，懂得很多，总是很耐心。
巴顿先生……是个好人。”
看来巴顿先生在团队里确实是踏实肯干但存在感不高的类型啊…… 约拿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不过从薇薇安的描述里，约拿能感觉到这个“潜入者”小队内部氛围似乎还不错，至少成员之间是互相关心的。
这让他对新环境少了一丝不安。
“那……平时工作忙吗？像昨天那种情况……多吗？”约拿试探着问，想了解一下未来的工作强度。
“其实……我们这些主要负责后勤、研究和支援的人员，平时还好。”薇薇安小声回答。
“需要直接面对神秘和对抗的，主要是队长和凯先生。以后……可能就要加上你了。”她似乎意识到这话可能给约拿压力，连忙补充。
“昨天是特殊情况！‘灰影’的性质很诡异，如果不全体出动，大家可能就……就都死了。”
额…… 约拿嘴角微微抽搐。
这姑娘……她是不是完全没意识到，这种大实话有时候听起来更吓人啊！
他感觉刚放松一点的心情又有点沉重了。
“……难道没有其他支援吗？比如其他小队，或者……上级部门？”约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来不及的。”薇薇安摇摇头。
“那种等级的‘异常’，尤其是你，你越靠近它，它的力量增长越快，反应时间非常短。等支援到来，可能……一切都结束了。”
“好吧……”
约拿彻底没话说了。
他算是明白了，跟薇薇安聊天，就要做好话题随时可能急转直下的心理准备。
气氛再一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
约拿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尴尬得脚趾抠地（如果他还能控制脚趾的话）。
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结束这场对话。
“那个……薇薇安小姐，下午事务所见？”约拿试图用告别来暗示。
“好。”薇薇安乖巧地点点头，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约拿看着她，又看了看她依旧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我的轮椅……”
薇薇安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收回手，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手足无措地后退了一小步，连声道：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没关系。”约拿赶紧表示不在意，然后迅速操控轮椅调转方向。
“那……下午见，薇薇安小姐！”
“下、下午见！”薇薇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带着如释重负。
约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现场，心中暗暗发誓，以后除非必要，否则一定要尽量避免和这位小姐单独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