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浪花边缘，就被一股磅礴的力道压得指骨发麻，那重量顺着指尖往上窜，竟让他整条胳膊都僵在半空。
他分明能从那朵浪花里感受到细碎的震颤，像是山川崩塌、星辰陨灭的余波，诡异的死寂与神圣的威压在浪花里缠缠绵绵，形成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平衡，仿佛多看一眼，灵魂都会被那沉重的力量拽进无尽深渊。
“果然……是黄泉！”
王腾猛地收回手，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竟然能将亿万丈、载着无数亡魂的黄泉，炼化成一条小溪！这手笔，也太豪华了！”
王腾立在黄泉岸边，脚下玄黑岩石凉得刺骨，目光所及处，暗黄色的黄泉如一条沉睡的太古巨蟒横亘天地。溪水泛着琉璃般的神圣光泽，却无半分暖意，反倒透着蚀骨的阴寒。
水流声裹挟着金石之鸣，叮咚间似有秘语在回荡，可放眼望去，宽阔的河面不见一桥一舟，前路彻底断绝。
正当他指尖凝起神曦，思索如何横渡时，脚下岩石忽然传来细碎的震动，像是地底有巨兽苏醒。黄泉水面“咕嘟”一声翻涌，浑浊的水花中，一艘通体漆黑的小船缓缓浮起。
船身不知由何种幽冥材质打造，裹着常年浸水环境下的湿滑幽光，仿佛从万古棺椁中捞出。船舷上缠绕的半枯黑藤早已失去生机，却死死嵌在船板缝隙里。
藤条断面渗出暗红汁液，每一滴坠入水中，都瞬间化作细小的血花，在黄泉上晕开一圈圈转瞬即逝的血色涟漪，细看竟似有微弱的魂火在血花中明灭。
船头盘坐着一道枯瘦身影，僵凝如雕塑，连发丝都未曾动过分毫。王腾每往前踏近一步，肌体深处便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像是被太古凶物的视线锁定，连血液都似要凝固。
直到登上小船，他才看清那身影的细节，破旧的黑色蓑衣沾满黄泥与水渍，边缘早已朽烂，露出底下同样残破的暗纹道袍。
斗笠压得极低，阴影彻底遮住面容，只在低头时能瞥见下颌处干瘪的青灰色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毫无生气。露在外面的手指枯瘦如柴，指节突兀地凸起，皮肤皱得像脱水的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泥垢，像是干涸的血痂。
而他手中握着的船桨，赫然是一节布满深褐色裂纹的巨型脊椎骨，骨节处还挂着半片残破的鳞甲，鳞甲边缘泛着暗金色，却早已失去光泽，唯有凑近时，能闻到骨桨上散发出的、混杂着腐朽与血腥的怪异气息。
“神话时期的服饰……”
王腾盯着那暗纹道袍，眼神骤然凝重。这种绣着上古云纹的款式，他曾在古籍残卷中见过，绝非太古时代的服饰，这具“尸体”的主人，绝对是九大天尊时期的存在，距今已不知多少万年。
“咔咔咔！”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突然钻入耳朵，像是枯骨被轻轻折断。王腾心头一紧，目光瞬间锁定船头。
“唰！”
这一眼，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船头那具僵凝的尸骸，竟从脖颈、手腕的皮肤下，疯狂往外冒出暗红色的毛发。
红毛又细又硬，根根直立，像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眨眼间便爬满了尸骸的蓑衣缝隙。尸骸原本紧闭的嘴突然张开，发出奇异的颂经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顺着黄泉的风往王腾耳中钻。
虚空中的声音骤然变调，先前的苍老肃穆荡然无存，反倒裹着一层黏腻的寒意，像是从千年棺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低语，缠在耳边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渡……渡……渡魂入劫，渡骨成灰……”
尾音拖得又细又长，落在耳里时，王腾只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仿佛有冰冷的指尖正顺着脊椎往上爬，指甲刮过骨头，痒得发疼。每一个字都淬着诡异的晦涩，像是在扭曲的影子里打转，听不清却记深刻，让他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无数冤魂哭嚎的画面。
“夫劫者，天尊之食也。天道有私，劫运有嗜，劫中藏枯骨，造化里裹冤魂。劫火焚尽自身，饲天尊之饥肠，冠古绝世……皆是盘中餐！”
话音未落，王腾眼前猛地晃过一片模糊的虚影：无尽虚空中，熊熊劫火燃烧成海，无数身着道袍的修士在火海中挣扎，他们有的祭出道兵，有的摆出法阵，却挡不住劫火的吞噬，身体在火中寸寸消融。
火海上空，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悬浮着，无数粗壮的触手从黑影中垂下，像毒蛇般缠住那些即将消散的“造化”，将修士的魂魄、道兵的神只，一一勾入黑影下方的无尽深渊，每勾入一次，黑影便似凝实一分，散发出的威压让王腾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诡异的颂经声还在继续，声调忽高忽低，时而尖锐如鬼哭，时而低沉如地吼，像断了线的傀儡在念诵，全无章法却透着致命的蛊惑：
“古经名渡劫，夺天地造化饲天尊，混沌始现，乾坤啃噬，星辰嚼碎，以渡……天尊腹！劫分九重，劫运如蛆，附骨而生，食魂而长……”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虚空中似有细碎的“咔嚓”声传来，像是冰面开裂。王腾猛地低头，却见识海中的金手指不知何时自发亮起柔和的白光，而自己的衣角，竟沾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粉末。
粉末细如尘埃，凑到鼻尖一闻，一股混杂着朽木、腐肉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
这时，船夫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两块朽木在反复摩擦，刺耳又沉闷：
“渡……渡你……入劫……”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骨桨轻轻一点黄泉水面，“啵”的一声，水面泛起一圈黑色涟漪，小船竟如离弦之箭般荡到王腾身前。
王腾下意识后退半步，脚掌刚踏上船板，便觉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鞋底往上钻，船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黑霜，霜下还沾着黏腻的液体，踩上去时，鞋底传来细微的“黏连”声，像是踩在未干的血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