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看我嗷。”
李姝见爸爸拎着公文包进屋,兴奋地喊了一嗓子,然后便比比划划起来。
李学武微微一愣,随即好笑地站在那,一直看着闺女打完一趟拳。
“哈——”
无论是起手式,还是最后的收式,李姝表演的都像模像样。
虽然期间身形稍显无力,动作时不时地走形,但在李学武眼里就是好,就是棒。
“真好,我闺女学拳了啊。”
要说给面子,还得是亲爹,大衣也没脱,鞋也没换,就站在那看完。
对于亲爹的表现李姝很满意,小天鹅似的昂着脖颈,骄傲地点头道:“嗯嗯——”
“呵呵,谁教你的?”
李学武由着二丫帮忙脱掉大衣,一边笑着问道:“这拳法我怎么没见过呀。”
“少年拳!”李姝很有江湖大师姐风范,叉着腰走到爸爸身前,“今天学的。”
“不得了,我们家要出个武术家了!”
李学武走进客厅,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头发,夸奖道:“文武双全,不得了啊!”
正在客厅看小人书的李宁羡慕得不行,但他也只是撇撇嘴,满脸的不在意。
“还是爸爸赏脸啊,对吧。”
二丫将他的大衣整理好挂在衣架上,走进来笑着逗了李姝,又给李学武解释道:“您没回来前,我们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李姝抿着嘴角,又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忍不住地骄傲,双脚扭捏着跟在爸爸身后,来到沙发边,挨着爸爸坐下。
“他们都不懂拳法,就爸爸懂对吧。”
李学武笑着将闺女揽在怀里,八岁(虚岁)的小姑娘,最是喜欢听夸奖的时候。
有的时候他也在想,时间真是转瞬即逝,她刚抱回家的时候小小的,现在却活蹦乱跳地在自己面前,心中有颇多感慨。
“神气什么,就那几下子,谁不会咋地——”刚过完六虚岁生日的李宁已经有了欠打的气质,在姐姐威压下有点反抗意识了。
李姝瞥了他一眼,道:“有能耐你也给我打一趟,让我开开眼。”
李宁之所以有胆量撩拨姐姐的虎须,全是潇潇老师的功劳。
小时候潇潇还没怎么管李姝,从今年开始,她便教李姝形体和礼仪了。
像以前那样动手打弟弟,或者瞪眼睛、拧眉毛,让她看见是不可以的。
潇潇自己还没结婚,对李姝有一种母爱般的关怀,就像教自己女儿一样认真。
李姝也很听她的话,因为她知道老师是为了她好,还带她去舞蹈团参观和学习。
这年月也没有偷孩子的,自己家生的都养不过来,哪里会给人家养孩子。
就算有生育困难的家庭,也会优先选择从亲戚家抱养或者堂兄弟之间过继。
相对来说,这个年代人们的思想还很保守,也舍不得花钱买孩子。
再有一个,农村也好,城市也罢,想要出远门,没有介绍信和证件是不可以的。
这种管制状态下,也没给人贩子留下多少空子,所以对于潇潇带着李姝出去,顾宁和李学武都没怎么在意。
不提李学武对潇潇背景的了解,就看潇潇对李姝的态度,他们也不会担心。
从幼儿园开始,李姝的艺术课都是她在负责,先学钢琴,后学舞蹈。
李姝小小年龄之所以能在班级里“横行霸道”全赖于学习和文艺成绩。
就这么说吧,学霸的世界里就不存在霸凌这种词汇的存在。
别看她的外貌时不时地引起同学的讨论,但真正敢嘲弄她的一个都没有。
小学生心灵还是纯洁的,老师对李姝的特别关照,也让他们明白这是不能招惹的存在。
再一个便是李姝的脾气,虽然年龄最小,但却最特,小脸一绷,同学就不敢大声跟她说话了,很有威严。
是潇潇看出了她脾气的另一面,同顾宁沟通过之后,便开始上形体和礼仪课。
现在李宁说什么,李姝多数时候都能忍忍,不过嘴上是不吃亏的。
“嘁——”李宁翻了个身子,眼睛都没离开小人书,撇嘴道:“我可没你那么爱表现。”
“你说什么?”在爸爸面前,李姝的忍耐程度突然降低了几分,微微眯着眼睛就要动手。
李宁听见姐姐的话,顿时感觉身后一凉,赶紧跳下沙发往楼上跑,连手里的故事书都不看了,就吓成这样。
“有种你一辈子都别下楼来。”
李姝歪了歪下巴,哼声说道:“胆小鬼。”
“我是胆小鬼,你是爱显摆!”
李宁到了淘气的时候,爱顶嘴,不记打,当然了,也不记仇。
他姐姐打他的时候嗷嗷哭,回头姐姐带好吃的回来了,又叭叭地跟上去了。
“二哥,你下班了。”
赵雅萍从房间里出来,见他在沙发这边坐着,便走过来主动打了招呼。
李学武回头看了她,笑着点头道:“哪天回来的?家里都挺好的啊?”
“开学前一天。”过了年,赵雅萍更显俏丽,十六岁的大姑娘,彻底长开了。
李学武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她,穿着破布补丁的暗花棉袄棉裤,大冬天的光着黑黑的小脚丫站在她母亲身边。
农村老房子屋里都是泥土地,地上很凉,她两只小脚丫蜷缩着相互交替着踩在地上,棉衣裤看着是哥哥姐姐们的旧衣服改的,袖口和下衬磨得露了棉花。
赵雅萍也记得那时候他经常去红星公社,每次都会给她带文具,或者课外书。
来家里生活,李学武没娇惯她,但也没亏了她,二丫多少零花钱她就有多少。
看二丫对家务、对家里孩子有多上心,看赵雅萍在家里从不手懒就知道他们两口子还当她们是孩子给零花钱这一点有多暖人心了。
二丫是十六岁来家里,赵雅萍是十三岁,小姐俩从第一天便住在一个房间。
李学武家里有四个房间,当时楼下空着一个,为啥要安排她们住在一起呢?
不是他对赵雅萍苛刻,而是他亲眼见过她哥哥赵雅军离家时抹眼泪的情景。
就算他和顾宁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这里也不是她的家,总会有一种陌生和距离。
就算是现在,她在家已经很放松了,可心里还是清楚,这里只是亲戚家。
十三岁的小姑娘离开家,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没经历过的孩子是体会不到的。
为啥总有人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因为他们没有理由和机会享受团聚和自由。
再有一个周二丫,小姐妹住在一起,互相依偎,这才快速地融入到了家庭生活。
去年李姝独立分房睡的时候,李学武就说过,让她同李姝一个屋。
只是赵雅萍不愿意跟二丫分开,便依旧住在一起。
今年过年,她爸爸和她哥哥来家里有提过今年她考上高中以后就去学校住宿的话,李学武没有客气,也没有反对。
虽然说是亲戚,但没有血缘关系,姻亲关系都不算近,这是大哥的小姨子。
他没客气的原因不是亲戚的亲疏远近,而是女孩子年岁大了,不方便。
别说是他了,就是赵雅萍住在她大姐和大姐夫家里都不合适了。
说句俗的,好多人都说小姨子半啦屁股是姐夫的,这句话俗,但背后的道理是真。
女孩大了父亲都要有性别意识,更何况是这么个亲戚关系呢。
所以她父亲说了,李学武也便同意了。
不过这些年在家里,赵雅萍跟谁相处得都不错,谁也都没拿她当外人。
她也能认识到这一点,只不过顾宁不是招孩子喜欢的性格,他工作忙,也没多少时间关心她,所以她跟李学武两人并不太亲。
倒是跟二丫,就像亲姐姐一样,有的时候还能听见她跟二丫撒娇。
李姝和李宁跟她也亲,小姨小姨叫着,有的时候还玩闹,至亲一样。
要说不太亲,只是没有这样过于亲密的举动,她对顾宁和李学武都是很尊重的。
尤其是李学武,从来没说教过她,也没给过她脸色,这一点敏感的孩子最有感受。
每次从家来,父母都会叮嘱她听哥哥嫂子的话,不要讨人嫌等等。
刚开始她也紧张,但到后来便发现,顾宁虽然话很少,不太爱搭理人,但对她的关心是真的,经常让二丫姐给她买日常用品。
在家的时候,经常能听见姑父和父亲谈论李家的事,尤其是前些年二哥经常去村里,父亲每每提及,都是尊敬的态度。
能把大哥带到城里,成为一名保卫干部,在村里他爹弯了多年的腰杆子都直了。
所以有的时候,受长辈和兄长的影响,尤其是二哥经常不在家,她总有一种压力。
是尊敬,是敬畏,也是畏惧。
但后来慢慢发现,父兄口中大干部的二哥在家从来不摆架子,比想象中的温和,比大姐夫要硬朗,但又很有文采。
二哥在辽东工作这三年,每次回家见着她,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给钱。
即便她都说了,二嫂已经给了零花钱,他还是要给,她和二丫姐都有份。
所以二哥在她的印象里就是给钱,这几年在城里读书,非但没有用家里一分钱,她还攒下了一笔小金库,而且还很丰实。
有一次她跟大姐说了这件事,大姐却没在意,只是叮嘱她要记得这份好。
她一直都记得,所以见着二哥回家,她便放下手里的书本,出来问好。
见二丫姐还没泡茶,便主动泡了热茶。
“家里都好,我哥送我来的。”
她放好了茶杯,解释道:“给您和嫂子带了家里种的花生,我妈都扒好了的。”
“这么客气干啥——”
李学武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说话,“以后别这样了啊,替我谢谢你爸妈。”
“应该的。”赵雅萍侧身坐在了沙发上,看了看他,道:“农村也没啥好东西,我妈说就是一片心意。”
“都是亲戚,家里又忙,让老婶受累了。”李学武温和地说道:“新学期,都还适应吧?”
“嗯,还行。”赵雅萍不敢直视他,微微低着头,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头发。
李学武见她脸颊微红,少女心事,总是难猜,这便是青春的美好啊。
“你的成绩一直都很好,不要有什么压力,最后半个学期,保持状态就好。”
李学武微微点头,道:“等你上了高中,便又是一场新的战斗,学无止境啊。”
“嗯,我大姐跟我说了。”
赵雅萍点点头,道:“这次回家,我爸也跟我念叨,说还是读书有用。”
“呵呵——”李学武笑着说道:“你爸当然深有感触,家里即将供出两个大学生,他在你们公社都要出名了啊。”
一想到父亲傲娇的模样,赵雅萍也有些忍不住偷笑,“他现在就有点骄傲了。”
“他当然可以骄傲。”
李学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你大姐,你大哥,你二哥,再加上你,是吧。”
他捏了捏手指,道:“这会你们家最有压力的应该是你三哥了。”
确实如此,红星公社都知道,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孩子们争气,日子好的不得了。
率先供出去一个女大学生,落户在城里当了大学老师,紧接着大儿子靠姐夫的关系进城当了工人,前些年又是提干又是娶了城里干部的闺女,那在村里可是风光无限的。
今年她姑父去了公社当干部,她爸顺理成章地成了大队干部,二哥成了小队长。
村里人最是捧高踩低,以前谁拿老赵家当人啊,现在见着了恨不得捧出花来。
因为她大嫂那一把火,家里的老房子彻底扒了,换成了现在顶亮堂的三间大瓦房。
大哥的亲事是一等一的,现在看她二哥的亲事也是不用愁的。
小队长,别说是村里最好的姑娘,就是来插队的知情都上赶着给啊。
红星公社的日子在她们地区也算是头一份了,除了个别家庭,几乎都是砖瓦房。
以前大哥的工资拿回家,现在家里生活富足了,父亲再也没要过大哥的钱。
就连她这个丑小鸭,如今都成了村里的白天鹅,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惦记着。
只是惦记着也没用,每次回家都是她大哥送,或者她二哥接。
放假在家的这段时间,就算有曾经的小伙伴来找,也是在家门口走一走。
但凡有小伙子敢凑近了,他二哥和三哥就要急眼,当珍稀动物来保护了。
以前她还不理解,是回来跟大姐说了一回,大姐给她做了解释。
她第一次知道人心难测这个词。
大姐跟她说,村里见他们家好的人少有,见不得他们家好的人多了去了。
别看都捧着,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都知道她现在城里上学,马上就要有出息了,不知道多少人琢磨她呢。
就这么说吧,找个没人的机会欺负了她,她敢张扬吗?
都不用她张扬,人家就主动上门提亲了,你要告?人家还说你主动勾引的呢。
在这个年代,很多事都是有嘴说不清的,而且关乎清白这件事,更是重中之重。
真要是出了这种,他们家是能破釜沉舟,跟对方死磕到底。
但是结果呢?无论怎么着对方,她的清白都没了,学业也会受到影响。
要是妥协了,她可以回城继续念书,只是以后毕业了,工作了,就要带着村里那个未婚夫一起进城了。
试想哪个单位会看得起这样的姑娘,哪个单位又会重用这样的人才。
所以她姐提醒她,在没结婚以前,一定要离村里那些年轻人远一点。
她才十六岁,对男女之事正是懵懵懂懂的年龄,这年月也缺乏相关的教育。
能接触到的男性就家里这些人,再就是大姐夫这边的亲戚。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听二哥提及这些事,想到家里能有今天,全应是他的照顾。
大姐当年嫁进城里,大姐夫他们俩也是没什么关系,哪里能照顾得了家里。
他们家逆天改命,也是从大哥进城开始的,后来又是养狗又是养兔和种菜的。
发家致富也就这几年,经常听着父兄赞叹二哥的才干,再从这边家里感受着他儒雅和干练的一面,她真有些不敢看二哥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砰砰乱跳。
“零花钱还有没有?”
赵雅萍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二哥的话她又有些哭笑不得,因为这又到了二哥每次见她时的保留节目——“给零花钱”。
关于用零花钱来表示照顾和关心自己的这件事二哥他好像乐此不疲。
“二哥,我都十六岁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次来我爸给我带钱了。”
“你爸给的也不是我给的。”
李学武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随手抽了几张也没看,便放在了她面前。
“过年你也没在家,你二姐都收到压岁钱了,这是给你的那份。”
“哥——嫂子都给过了。”
赵雅萍笑着说道:“我回家之前嫂子就过我压岁钱了。”
“那是年前的,这是年后的。”
李学武笑了笑,道:“收着吧,买书或者买衣服,都成。”
他温和地打量了她一眼,道:“大姑娘了,不要在穿衣上面过度节省,优秀的形象也代表了一种自信。”
“谢谢二哥——”赵雅萍是知道他性格的,犹豫了一下便收下了,只是脸更红了。
李学武还以为她不好意思,也没在意,又聊了两句,便上楼去了。
赵雅萍也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钱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