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轻重工业一体化项目总体上来是系统的变革，体系的建设，主要是放眼未来工业蓝海。”
周苗苗作主讲，微微侧着身子走在前面做引导，一边走，一边给日方企业代表做着介绍。
李学武同河岛喜好走在一起，两人用汉语轻声交流着。
已经从俯视的视角看过红钢集团在钢城的工业基础以后，这些来自日本的企业负责人表现得非常谦逊和认真，至少表面上的态度是这样。
“你们的港口项目真好。”
河岛喜好轻声赞道：“只有这样才能将出口掌握在自己手中。”
李学武看了看他，道：“馹本应该有很多港口吧？”
“没那么简单——”
河岛喜好微微摇头，道：“馹本的良港早就被开发了。”
他语气有些不甘地说：“不像你们，有一次可以洗牌的机会。”
“这机会也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李学武扯了扯嘴角，道：“机会不一定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但一定会给主动争取的人。”
河岛喜好没言声，他听出来了，李学武这是在点他呢。
点不点的无所谓，他来内地就有心理准备。
一方面是验证红钢集团当初与本田汽车达成合作的基础条件，另一方面也是想来内地看看。
就是单纯地想来看看。
“你们的摩托车在集团职工群体中的保有量高吗？”
“还行吧，百分之八点几。”
李学武想了想，给他解释道：“主要集中在干部以及中高级技术职工的人群。”
“你应该对我们的物价以及薪资体系有了解，普通职工。”
他讲到这里顿了顿，随后笑着说道：“年轻一点的还行，有家里支持，还算消费得起。”
“理解，结婚后的男人就失去了对工资的自主支配权，对吧？”
河岛喜好轻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很喜欢你们的彗星摩托车，很有创意，外观很吸引人。”
“摩托车都一样，外观不重要，还是看核心，这您比我懂。”
李学武也听出来他话里话外在点自己，彗星摩托车有仿制的嫌疑。
对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本田的摩托车全世界畅销，突然在内地出现了一款类似的，这不是设计灵感撞车，而是最直白的仿制。
能从李学武嘴里听到外观不重要，也就是这些外企的负责人了。
每次给设计院以及销售口的干部开会，李学武都是要强调外观以及卖点的重要性，核心重要，但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就比如说在国内同样畅销的彗星摩托车，外观看起来就是漂亮。
刚开始男同志买的多，后来渐渐的发现125比小弯梁更有气场。
慢慢的，彗星成为了女同志的最爱，驾驶容易，操控简单。
李学武的妹妹李雪就自己买了一台，上下班用。
红钢集团的待遇好，福利高，对职工还没有内部价，没有生活负担的年轻干部都希望买一台代步。
有的时候人跟人还怕比，你有她眼气，她琢磨琢磨也想买。
其实周苗苗也是最早拥有彗星摩托车的车主，那时候洋气完了！
这么说吧，她骑着摩托车下班，能吸引一路的眼球。
那时候彗星刚实现量产，就算集团内部有促销价，真舍得花钱的又有几个。
还就是漂亮姑娘带起的风潮，周苗苗就算是给做了广告代言。
那台摩托车现在她还骑着呢，就是来钢城出差，不然在集团工作，上下班就靠着那台小铁驴。
所以在讲到钢汽，尤其是摩托车工业的时候，她深有感触。
不仅能将准备好的讲稿形象地阐述出来，还能生动地分享自己的使用情况和心得，河岛喜好听得很是认真。
“我觉得摩托车的市场比汽车好做。”他转头对李学武说道：“你们集团涉及到的工业品类太多了，连汽车工业都有这么多品类，就不怕贪多嚼不烂？”
“你没听刚刚我们的同事介绍吗？”李学武笑着解释道：“我们不是在做单纯的轻重工业，而是系统，是体系。”
见河岛喜好挑眉，他微微摇头解释道：“形象一点说，我们的核心是做平台，做基础。”
他抬手指了指冶金厂和轧钢厂的方向介绍道：“你看到的钢飞也好，钢汽也罢，其实都是三产。”
“三产的意思就是有区别于核心工业之外的生产体系。”
“你们的汽车工业算附属产业？”
河岛喜好有些无语地看了看他，又望向了同本田汽车没多大区别的生产车间以及厂区。
甚至他还惊讶于车间内部的精细化管理，这很有日本企业的管理风格啊，还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企业。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这种规模的制造业在内地算特么附属产业？
“严格意义上来说，除了冶金和轧钢，红钢集团其他的工业产业都是你说的附属产业。”
李学武点点头，解释道：“因为按照我们的生产制度，只有冶金和轧钢是计划生产。”
他抬了抬下巴，道：“其他工业产业都是这几年我们从冶金厂和轧钢厂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我有点理解你的意思了。”
河岛喜好微微皱眉道：“你是说你们做冶金和轧钢，就有了重工业基础，然后发展轻工业。”
“轻工业的资金周转周期和产值都是最高的，我们要想拥有这份变革的能力，当然要发展轻工业。”
李学武很是认真地介绍道：“但你也看到了，我们发展轻工业不是单纯地为了支持重工业，而是互相依存，共同发展。”
“嗯，看得出来。”河岛喜好理解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一点本田汽车是做不到的。”
他扭头看向李学武强调道：“别说本田，丰田也做不到。”
“因为你们的工业已经完成了体系化的细化，冶金工业自成系统。”
李学武捏了捏手指，比划道：“上次去日本，我其实是想跟你们的制铁企业聊一聊的。”
“呵呵呵——”河岛喜好知道他要说什么，轻笑出声。
李学武也跟着笑了起来，看着他说道：“我当然能理解你刚刚那话的意思，垄断行业，到什么时候眼睛都上长在脑门上的。”
“我倒是希望你们能杀一杀他们的威风，”河岛喜好看向他道：“既然冶金和轧钢才是你们集团的核心，那就大力发展啊。”
“我们一直在进步，”李学武点头说道：“借你吉言，终究有一天我们会做到的。”
他看向前面，很有志气地讲道：“到时候本田汽车就可以用到我们物美价廉的钢了。”
“哈哈哈哈——”河岛喜好并不在意被他看穿了自己的小把戏，因为也没想着炫技。
当着托拉斯企业的负责人耍小心机，那不是贻笑大方了嘛。
一点点小把戏无关痛痒，算是彼此相交中的润滑剂了。
***
日方企业负责人足足在钢城转了一天，就算是走马观花，那也算是都走到了。
除了红星兵器厂没有安排在行程之内，其他工厂都在参观范围之内。
甚至连发电厂都去看了。
越是了解红钢集团在钢城的工业基础，他们越是对这份资源艳羡。
如果将这些土地和市场给他们，那得能赚多少钱啊，世界首富也不为过了。
要知道，这里的工业区只是红钢集团的一部分，奉城和营城他们还没去呢。
听说红钢集团在金陵以及越州还有产业，光是听介绍，那名女同志就说了好一会。
超过三十二类产业涵盖了三个产业类型，这要是在日本，早就被垄断调查了。
这就不是羡慕不羡慕的问题，而是嫉妒。
红钢集团随工业代表团访问日本，完成了经济类以及工业类的合作谈判。
合同签了，但谈判结果迟迟没有落地，就是等这一次的亲眼所见呢。
这些企业的负责人是要来亲眼看一看，然后才能继续推进合作项目。
这是他们的自信，也是红钢集团的自信。
敢主动邀请外企负责人来内地考察，在这个年代得多有自信啊。
红钢集团的工业基础在国内自然算是领先的，但在国外只能是一般般。
可就是一般般，放在国内这种资源池中，已经是顶配的存在了。
李学武让他们来看，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虽然红钢集团现在还有很多不足，但资源好啊。
这些日企的负责人只要有了“将这些资源给他们不得赚大发了”的感觉，那他们就算是掉坑里了。
河岛喜好本就与李学武有“过命”的交情，这一次来内地更是频频主动对话。
这个河岛可不是销售或者赘婿出身，是真正的工程师，本田摩托车的元老级人物。
现在由他掌控本田，也就意味着未来几十年摩托车绝对是本田的核心产业。
“与本田就摩托车产业进一步合作？”
徐斯年微微皱眉问道：“咱们的摩托车工业还需要这种广范围深层次的合作吗？”
“咱们的摩托车称霸全球市场了？”
李学武斜瞥了他一眼，道：“是什么让你有了现在的这幅骄傲心态。”
“逆水行舟干工业，不进则退。”
他手里的铅笔敲了敲桌面，强调道：“我也知道汽车工业发展的重要性。”
“但你们也应该都知道，迄今为止钢汽销量最好的产品是摩托车。”
李学武看向办公桌对面的几人说道：“便宜，耐用，油耗低，最适合机动车普及。”
“让普通家庭拥有一台汽车是我们的理想，在实现这个理想之前，不如先让普通家庭能拥有一台摩托车。”
他看向邝玉生问道：“老邝你家有摩托车吗？”
“有，儿子的，我用不到。”
邝玉生笑了笑，说道：“不过等我退休了，我是要买一台代步的。”
“呵呵呵——”办公室里有了阵阵笑声，李学武放下手里的茶杯，也是笑着说道：“行啊，等我退休了也买一台，跟你一起兜风。”
“哈哈哈，行啊！”
邝玉生笑着说道：“算算等你退休的时候我也得八十了，我能自己走路就算胜利了。”
“哈哈哈——”办公室里的笑声更热烈了，旁边的大办公室，有人侧耳听着，回头同对面的同事小声嘀咕道：“领导们开啥会？”
“你管得着？”对面的办事员瞥了同事一眼，提醒他道：“别多管闲事。”
“这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
小杨轻声讲道：“马秘书在养伤，领导可一直没选秘书呢，你就不努努力？”
“这事儿是靠努力的？”
小刘扯了扯嘴角，示意了大办公室的一角，那是他们的科长和副科长。
“张科那天就在点你了，你还不长记性。”他压低声音讲道：“少往领导跟前凑，秘书长不喜欢太聪明的。”
“你就知道秘书长不喜欢太聪明的？”
小杨目光复杂了几分，他在怀疑小刘是不是别有用心，怎么老是劝他放弃呢。
要知道能给领导当秘书，几乎是大办公室里每一个人都做过的梦。
天天夹着包跟在领导身后，多威风。
连下面的科长、处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谁能忍住不做这样的梦。
你看小马，原本就是办公室一打杂的，不过是有个好师父，这才有了这份机缘。
虽然已经确定了，小马不会跟着领导回京，但当了几个月的秘书，又是跟着领导一起出了车祸，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几乎可以确定，小马会被妥善安置，再加上他师傅，以及这份香火情，未来可期啊！
小杨敢想，也敢做，这几天都是他主动去秘书长办公室帮忙，领导应该看在眼里了。
他的勤奋，他的知礼，以及以往的表现，他不怕跟秘书长回京，去月球都行啊。
只要能给领导当秘书，天南海北算个啥。
***
“秘书长，您的秘书人选……”
张兢找了个机会，来办公室汇报道：“小马那边我安排好了，您这边不能没有人啊。”
“暂时应该没什么事，”李学武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着他说道：“有事找你安排一下就行了。”
“我就怕顾不过来，耽误了您的工作。”
张兢解释道：“咱们办公室里也有不少好苗子，要不我帮您推荐几个？”
“算了吧，没剩下几天了。”
李学武放下手里的文件，搓了搓脸，说道：“我现在文案工作不多，出门的话随便从办公室叫个人就行了。”
“您可千万别将就，到时候辛苦的还是您。”张兢笑着提醒他道：“临时叫人，总不如一直用着顺手。”
“别了，影响人家前程。”
李学武摆了摆手，看向他问道：“冶金厂那边帮我问了吗？有没有问题？”
“问过了，没发现问题。”
张兢犹豫了一下，凑近了问道：“您要是不放心，要不要我安排人仔细查一下？”
“算了，容易引起事端。”
李学武靠在椅子上想了想，说道：“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不用往外传。”
他看向窗外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明白，那我就盯着点。”
张兢见领导点头，知道没什么事了，便转身出去了。
其实这种工作应该是秘书来做的，小马没在岗，秘书长便交给了他办。
他其实也挺不方便的，毕竟他不是秘书，没有相关的渠道，这种事反而是小道消息更真实可靠。
秘书长让他问什么了？
问劳服公司总经理栗海洋在冶金厂工作期间，有没有人事上的问题。
栗海洋在冶金厂期间负责的就是人事问题，现在领导问人事，自然不是真的人事，而是……工作纪律。
他倒是理解秘书长在顾虑什么，京城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劳服公司的三产，真逗乐。
说归说笑归笑，这三产还真就让栗海洋搞起来了。
不过就是有点坑人，花钱上班这件事已经在集团内部传开了，早就引起了议论。
要说三头五百的找份工作，有门道，倒也说得过去，哪个大坝下面没有老鼠洞啊。
可要说一千两千的找工作，这真是有点说不过去了，找的还是份“苦力”岗。
蹬三轮车卖雪糕，卖汽水的都还好，这是销售岗，虽然有任务，但只要有门道，绝对能赚钱。
可要是摊上配送岗，那可就倒霉了。
栗海洋搞的这个贸易公司就是个皮，这里没说错，不是屁，是皮。
怎么解释呢？
虽然是挂靠在劳服公司下面，但做的业务与集团大项目很有关联。
你就说冷饮销售，销售总公司没有专门的业务员和销售人员？
有，但没有这么细致。
栗海洋就是将集团现有的产业进行二次升级，细化到了贸易公司里面。
集团有物流公司，但贸易公司也有运输车队，搞的还是物流转运那一套。
不过是集团给拨付的款项，从集团内部购买了货车以及面包车，招录职工培训上岗。
红钢集团自己有物流公司，职工子女又发展了一批三轮摩托运输队，现在他又要搞厢货运输，你说这算什么？
他既然敢收钱，就得办事，就得给人家安排工作，他不是在创业，而是在创造岗位。
也不管这份产业有没有发展前景，会不会对集团的发展造成影响，产生负担。
岗位创造出来，招来的职工上岗，亏了算正常，毕竟这是为了安顿职工子女，要是盈亏平衡，他能把自己吹成诸葛再世。
要是赚了呢？
那地球都搁不下他了，他能飞起来咬人。
所以说贸易公司就是张皮，随便从集团现有的产业中糅合出一个项目，披上这张皮就成了劳服公司解决职工子女就业的重点扶持项目。
这就等同于集团拿钱解决职工的子女就业困难，你就说实惠了谁吧。
首先职工一定是愿意的，即便要拿钱找关系也愿意，因为子女能就业就不用下乡了。
集团也是愿意的，因为解决了这一问题，就能提升职工的工作热情和积极性。
主持这个项目的栗海洋当然也愿意啊，说他现在是赚的盆满钵满都是收着说了。
这个项目所有人都很满意，谁有意见？
但要知道，饮鸩止渴，是止不住渴的，看起来这个计划很好，实际上危机重重。
李学武之所以要在根源上与栗海洋做切割，就怕这小子玩脱了，玩大了，收场的时候玩成下场。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老李是想怎么处理这个越来越大的包袱了。
这也是当初他劝老李搞三产工业时做的计划。
三产就是三产，是随时都能裁掉以及被兼并的产业，不在计划生产规则之内，怎么处理就看领导的手段了。
李学武当初是想将三产工业做大做强，然后糅合在一起，搞得花团锦簇，交易出去。
为啥要搞联合工业，就是方便抽身的。
这么大的职工累赘，到时候红钢集团主动退出经营，一分钱不要，净身出户多仗义。
只要提出这个条件，就像两口子离婚一样，你总不能苛求净身出户的那一方。
当初他的计划真正要甩的包袱不是债务，而是庞大的职工用工体系。
现在的工厂养一个职工成本太高了，与收益已经不成正比了。
转过头来看栗海洋的计划，这就是执行了他那个计划的一半，也就是后半部分。
说白了，栗海洋的背后是老李，光凭借栗海洋一个人，打死他也不敢这么做。
那么老李想干啥？
无非是进步无望，已经做好再守三年的准备，确定了上面的态度，就想捞一笔。
反正都已经是现在这个局面了，上面轻易也不会调整他，那他就有了折腾的空间。
这些职工的未来？
暂时有庞大的集团福利支撑，一时半会不会出事，等稳定下来，栗海洋就要将这个贸易公司做得花团锦簇，然后找买家卖个好价钱了。
李学武做事有始有终，当初那些三产工业除了做成独立的产业，其他都打包卖给了沈飞。
这笔买卖实在是太值了，以致于老李也想独立操作一次。
只要挂靠在劳服公司旗下的贸易公司做起来，到时候是不愁找不到卖家的。
可是他没注意到，李学武卖的那些三产都是有生产能力的，是有竞争力和核心产品的。
栗海洋的这个项目有什么？这不是祸根是什么，到时候那才是石破天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