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日,周一。
李学武这一次回来并没有带太多行李,但回去的时候却多了一个包,里面是顾宁准备的大衣。
他都记不得自己有多少件大衣了,呢子的、皮毛的,长的、短的,各种款式。
当然了,他也不太记得这些大衣都挂在哪。
有可能在家里,有可能在大院,有可能在钢城、津门,还有可能在他还一次都没有去过的宾馆里。
秦淮茹多会办事呢,招待所搬迁,新建的团结宾馆里依旧给集团领导预留了房间。
不一定是固定的,但领导来了一定有。
说不固定,是有些领导从来都不会住在这边,但有些领导是经常住在这边的,比如李主任。
李怀德的牌瘾很大,经常叫人一起玩麻将,而能同李主任坐在一张麻将桌上,也证明那个人成功了。
李学武虽然还没去过,但他的房间是固定的,以前在招待所的衣物都被秦淮茹搬到了团结宾馆。
或许她将这份记忆当做是一份纽带,暗示自己有“困难”了依旧有机会向他请教。
“秘书长,我来帮您。”
乘务员非常有礼貌,也很客气地伸出手,主动接了他的行李,在寒冷的晚秋微笑都有了温度。
“谢谢,我自己可以。”
李学武同样用礼貌的微笑作为回应,目光一扫而过,迈步上了舷梯,张恩远紧随其后。
李怀德安排了自己的秘书刘斌来送他,当然是大红旗搭配已经装备的巡洋舰,车队虽小,但很霸气。
刘斌就站在舷梯不远处,见秘书长走进机舱门前回头给自己摆手道别,心里感慨但脸上笑容满满。
这一次红星一号直飞奉城,秘书长一行将在奉城完成相应工作后返回钢城。
刘斌按照地勤人员的指示,不管秘书长在机舱里有没有看见他,再一次挥手道别,这才上了副驾驶。
巡洋舰开路,大红旗紧跟其后,向机场外开去。
坐在车里,刘斌依旧在努力回忆着上午李主任同秘书长的谈话,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他已有的观念。
当工作遭遇质疑和审视时,一般人的第一反应,或者说能做出的反应是什么?
恼羞成怒?
极力争辩?
还是认命一般地消极对待?
在秘书长给他上的这一课里,这三个答案都不对,而是积极地工作,让质疑和审视不攻而破。
就在刘斌按照李主任的要求,安排车辆送秘书长到机场的时候,李主任应该已经启程,乘坐另外一台汽车,直奔一机部,而且是李主任主动去汇报工作。
因为就在今天上午早些时间,集团管委会副主任苏维德在没有经过管委会审核同意、李主任同意的前提下,擅自将他所谓的调查报告提交给了一机部和京城工业,理由是调查受到干预,提请上级指导监督。
不用怀疑,李主任当然气坏了,上周集团组织代表大会筹备会议上,苏副主任的提议便遭到了李主任的否定,甚至警告他完全可以自行申报。
但是,这只是一句警告,并不意味着李主任允许他擅自做主,越级上报,这种行为性质相当恶劣。
站在李怀德的角度看,苏维德不信任他,也不认同他在管理过程中的决策,甚至是挑战他的权威。
站在上级角度看,苏维德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李怀德真的错了,他“却”破坏了班子团结。
另一条则是李怀德没错,他“敢”破坏班子团结。
无论哪一条路,苏维德这么做就是完全撕破了脸,鱼死网破,他与李怀德只能留下一个。
而且他的做法也足够坚决。
不是单一地向一个主管单位提交申请,而是同时向一机部和京城工业汇报,他应该非常了解目前一机部和京城工业对红钢集团管理和经营现状的态度。
这不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而是不知死活。
就算李怀德真的错了,最后上级对李怀德的处理,对当事人董文学和李学武的处理也另有章程。
但在这件事上,他如此处理,作用在他的身上又该让上级如何处理呢?
奖励他?呵呵——
恐怕就连苏维德自己都不敢想这一条。
但要说处分他?
也不能够,因为毕竟是他“对”了嘛。
但是,作为集团企业管理干部,他应该非常清楚,有些时候对和错并不是非常的重要。
或者说两者之间的分割线并不是那么的清晰。
在平衡当事人的主观意向,是否构成违规,而在确定违规的情况下再评估影响力的过程中,一定会有很多主观上的判定在影响。
所以当李怀德直奔一机部的时候,苏维德也被京城工业主管副主任金嵩明叫到了市里谈话。
***
“维德同志,坐。”
金嵩明听见秘书的提醒,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叫出了苏维德的名字,语气淡淡地指了指对面。
说实话,苏维德此时是有些紧张的,即便是到了他现在这个位置,即便是面对熟悉的领导。
早晨向京城工业做的汇报,上午十点还没到他就接到了金副主任秘书的电话。
这么说吧,他还从没见过京城工业有这样的办事效率,而且找他谈话的不是工业部门负责人。
“金副主任,您好。”
“嗯,突然叫你来,没打扰你们工作吧?”
金嵩明虽然语气淡淡的,但讲话还算和气,一边处理着手头上的文件,一边同苏维德开始了谈话。
苏维德在红钢集团也是领导,当然知道这谈话的套路,一般不会上来就进入主题,总有几句“拉家常”。
不过在面对金嵩明这种老资历的时候,他的表现还是非常谨慎的。
“没有,我在学习组织文件。”
“嗯,那就好。”金嵩明缓缓点头,似乎心思还在手里的文件上,好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们正在筹备召开集团组织代表大会?进行的怎么样了?”
“额——是要召开代表大会。”
苏维德虽有迟疑,因为会议进行的并不顺利,由于他的突然袭击,李怀德已经推迟了相关会议议程。
但是,组织代表大会是上级下发的政策性决定,他不能表现出对这份决定的抗拒,哪怕是失误。
以他现在的能力,无法承担延误或者是影响会议正常筹备和组织的责任。
所以他必须仔细斟酌,该如何回答金副主任这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问题。
“李主任的意思是放在下个月,连同年终工作会议一起,也方便其他分公司和企业负责人回京。”
他真有的说啊,今年的会议议程安排还没有出来,在领导这他已经给做主了。
金嵩明似乎也没太在意他的回答,依旧是“知道了”般地点点头,道:“嗯,这样安排很好。”
他处理好了手里的这份文件,摘下老花镜,这会儿才真正地打量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苏维德。
秘书用暖瓶在他的茶杯里续了热水,但始终没有给苏维德泡茶,连一杯白水都没有。
“我听富春同志报告,说你们的管理工作出现了问题?是这样吧。”
金嵩明端起茶杯,眼眸低垂地讲道:“说说吧,是怎么一回事。”
苏维德看着对面喝茶的领导,压力从未有过的大,他非常清楚这份紧张来源于自己的底气不足。
他怕,怕这一次栽倒就再没有机会站起来了,怕曾经做过的糊涂事被公之于众,死无葬身之地。
他还怕,怕被周万全算计,两人的计划走不到最后一步,他成了对方的垫脚石。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在设计计划的时候确实没有想到这么多的变化。
尤其是那个该死的于喆。
谁又能想到呢,于喆竟然能从三禾株式会社搞到钱,搞到资源,又滑不留手,没留下任何证据。
周万全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忽悠他,也没有置身事外,监察二处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调查于喆。
结果是什么?
经过一个周末的发酵,周一上班这天集团机关上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于喆被纪监亲自送回家,案件相关负责人亲自去于喆的家里、村里以及爱人的工作单位进行解释说明和赔礼道歉。
这篓子捅大了,脸都丢尽了。
你要说一般人被冤枉了,多了说也就在纪监办公室里得到一份不痛不痒的解释,道歉都不会有。
但于喆不是一般人,甚至可以说是疯批。
周一上班,于喆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集团办公楼,高谈阔论地同凑过去的同事说着好笑的话。
他的笑声从大厅一直延续到楼下的小车班,而他的传说也从负一层的小车班办公室像是乘坐了电梯一般飞速向楼上传播。
都没用一个上午,整个集团机关,包括集团的其他办公大楼也都收到了这个消息。
办公室最是能滋生八卦,这么劲爆的消息,又是于喆这样富有争议的人物,当然会成为焦点。
他越是嚣张,越是衬托了纪监二处在他身上栽的跟头有多大,有多狠。
但凡能从他的身上找到一丝可以处理的线索,纪监二处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哪怕是随地大小便——
这般情况下,苏维德无法怀疑周万全故意“放水”,毕竟这个脸就连他都丢不起。
所以说,于喆没有问题,他不信,但不信也没有办法,如果用事实来说话,现在于喆就是个好人。
狗屁!
苏维德敢用自己的脑袋担保,机关上下谁没听说过于喆的磕碜事,谁拿他当个人看了。
于喆在钢城搞出的那些风言风语,就真是误会?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做了,就一定会有人知道。
于喆从没否认过自己的那些传闻,这可是他赖以装哔的本钱,是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骄傲。
但是他的那些绯闻“大姐”否认了,孟念生亲自询问了张美丽,得到的结果是两人投缘,认了姐弟。
你敢信?
当孟念生找到张美丽进行谈话的时候,张美丽的爱人比张美丽还确定这段“纯洁”的关系。
没错,包括张美丽两口子在内的,于喆曾经接触过的这些大姐姐们,异口同声地说他是个好弟弟。
孟念生无语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周副主任回复,更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于喆的这些荒唐事。
有李怀德和李学武在,他们在办案的过程中就不可能,也不允许出现屈打成招的情况。
就是监察二处突击审查于喆的那点小手段都被于喆折腾的死去活来,他哪里敢以身犯险。
所以苏维德暗骂了于喆不知道多少回,他精密的布局就因为于喆这颗小棋子,这个小人物发生了偏移。
他倒是想再缓一缓,退一步从长计议,但他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无法承受来自李怀德的反击,也无法承担来自李学武和董文学的对抗。
这个时候他只有鱼死网破,背水一战一条死路可以走了,因为他还有一个强力的背景关系。
这份关系也让他紧张的内心稍稍放松了一些,在开始回答金嵩明的问题是也有了一些底气。
金嵩明给予了他充足的时间,用来解释为什么放弃在集团内部处理这件事,非要提交到市里来。
他其实想听的是这个,而不是案子本身,他是市里主管工业的负责人,不是红钢集团的保姆。
京城工业这么多工厂和企业,难道每个单位出现这种争端都要到他这来判断个对错吗?
那他真就不需要再干别的了,把自己劈成十八瓣,天天不下班,从早到晚地当裁判员好了。
苏维德明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但还是将案子原本始末,以及他对这个案子调查结果的判断进行了详细的汇报。
而在金嵩明看过来的时候,他这才解释了上周集团管委会会议上发生的事。
他可以主观认定案子涉及到的问题,但在介绍会议情况的时候是不敢有主观判断的。
苏维德知道,早在他来的时候,金副主任一定已经了解过当天会议上发生了什么事。
一旦他在这部分内容的阐述上有了主观意念,那他刚刚陈述的案件以及调查结果就失去了真实性。
他非常聪明,预判了领导的预判,表现得非常理性,但也表达了足够多的决心,阐述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有些委屈,又强忍着委屈,表现出自己正直。
他的表现金嵩明全都看在了眼里,但并不为所动,而是拿了一份秘书早就摆在他案上的材料。
苏维德认得,那是他提交的申请,上面还有他的签名,非常的清晰。
“嗯,我大概清楚了。”
金嵩明只是简单地翻了翻,并没有仔细看,抬眼看向他的时候将手里的材料又放在了办公桌上。
“维德同志,你应该知道我刚刚接手市里的工业工作。”
他见苏维德点头,这才继续讲道:“关于这件事我询问了此前负责工业工作的刘副主任,以及对口负责你们集团的富春同志对这两名同志的意见。”
这里他几次提到的富春同志就是赵富春,京城工业局的负责人。
因为红钢集团的特殊性,局一把亲自负责对口联系,这体现了工业系统对重点企业的关注。
金嵩明抿了抿嘴唇,稍稍思索后抬起头看向苏维德讲道:“董文学同志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我倒是没什么印象,直到我又看了这个李学武同志的材料。”
他在讲这些话的时候手还指了指桌边的文件堆,上面有几分资料就是他刚刚提到的。
苏维德眉头微微一动,他当然知道董文学和李学武的背景关系,怕是要遇到阻力了。
不过金副主任并没有这样讲,而是稍显直白地看着他讲道:“一个是奠定了红钢集团轻重工业集成化发展的干部,一个是创造了工业奇迹的年轻干部。”
他微微眯起眼睛,问:“你确定你的这份调查具有充足的证据,以及必要性吗?”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工作。”
不等苏维德解释,他挑了挑眉毛,道:“我当然支持你们的工作,组织纪律性从不能打折扣。”
“但是,叫你过来,我就得提醒你,这种处理方式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吧?”
“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
苏维德非常认真地讲道:“如果调查结果有问题,那我愿意承担相关责任。”
这话说的多巧,调查结果有问题,他可不是调查组的直接负责人,而是主管负责人。
他愿意承担相关的责任,真正落在他身上的又有多少?
到时候判定孟念生调查失误,他只需要承担管理责任,在上级这里反倒能拥有刚正不阿的印象。
但他错了,金嵩明不会因他的小聪明而忽视了这种越级办事的危害,再次强调了他的处理方式特别。
“富春同志拿不准,向我请示。”
金嵩明靠坐在椅子上,打量着他讲道:“我当然可以要求富春同志安排人员到你们集团指导和监督。”
“但是,前提是你们的班子已经无法处理这件事,或者你本人确定有人严重干扰了调查行动。”
他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敲,问道:“你现在告诉我,你的申请复核哪种情况?”
苏维德脸色已经变了几变,就在金嵩明用明确的问题将他逼到墙角的时候。
这么做是没有退路的,金嵩明再怎么糊涂,也不会允许他在这里耍小聪明的。
“您说的这几种情况我都认同。”苏维德极尽疯狂地讲道:“我希望引起市里的足够重视。”
“当然。”金嵩明眼皮一耷拉,点头道:“红钢集团嘛,工业系统的明星企业。”
他坐直了身子,拿起电话讲道:“帮我要红钢集团,我找周万全。”
同接线员讲过之后,他看向苏维德说道:“回去吧,这件事我知道了。”
“谢谢领导。”苏维德知道接下来的通话是不会让他听见的,也不想让他听见。
他固执地认为市里只会将周万全当做是“自己人”,他是局外人。
这倒是佐证了他的猜测和判断,与周万全的合作完全是与虎谋皮,早晚被对方给卖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反倒是有些轻松,他本没想过会被叫来市里,但既然来了那就拉周万全下水。
***
“什么叫你不服气?”
杜宪微微眯起左眼,打量着气呼呼过来找他汇报工作的李怀德,语气里很是严肃。
看得出来,李怀德确实很生气,光秃秃的头顶只剩下的两根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
但这不是一个集团公司领导该有的气度和风范,所以杜宪也很不满意。
他不满意李怀德有两点:
一是遇事的处理态度,以及手段;
二是作为班长,没能团结好同志。
就凭借这两点,他有充足的理由不用给李怀德好脸色,甚至是训斥他的无能。
李怀德却是不怕这个,皱起眉头讲道:“今天他敢越级上报,明天他就敢另起炉灶。”
他昂起下巴很是愤怒地讲道:“我坚持尽一切最大努力用管理手段来处理工作上的一切问题和纠纷,但坚决反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如果上级觉得我们的工作有所不足,那完全可以安排工作组派驻红钢集团指导工作,我非常欢迎。”
“李主任,您喝茶。”
杜宪的秘书对李怀德就比金嵩明的秘书对苏维德态度不一样了,这主要体现在领导的态度上。
李怀德很少见地没有道谢,伸手将茶杯挪到一边,直视杜宪的眼睛强调道:“我不觉得我的管理堵住了同志们的嘴,会议上从没有不让他们讲话。”
“调查是要有根据的,是要走程序的,他们如果坚持调查结果,对我有意见,那完全可以按程序汇报,现在是在搞什么?”
他刚刚缓和的语气又激动了起来,手指点着桌子讲道:“他们不是怕我包庇吗?他们不是想捅破了天吗?那好,我现在向您请示,请部里下派调查组。”
“就调查这件事,必须搞清楚!”
真是气坏了,鼻孔里喘气风箱一样,几次杜宪想说话都被他堵了回去。
“查!查董文学,查李学武,查我李怀德!”
“你激动个什么——”杜宪瞪了他一眼,道:“你是谁啊?说想查谁就查谁啊?”
他歪了歪下巴,示意了办公桌里面道:“要不你坐这来,我坐外面去,听你指挥。”
啪——
杜宪手轻轻拍了办公桌,皱眉训斥道:“你还容不容人说话了,我说你什么了,我叫你来了吗?”
“不是你主动来的嘛,没有错你来干什么?”
他手指点了点李怀德道:“你说你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把工作当小孩子过家家吗?”
“你上我这讲道理来了?”
“我就是不服气——”李怀德硬顶着他的目光,道:“部里不是收了他们的申请吗?现在查吧——”
“收了就得办啊?收了就得查啊?”杜宪皱眉道:“你规定的啊?”
“还没有敢在我这拍桌子呢!”
他鼻孔里喷了一股子气,瞪着李怀德训斥道:“不服气去跟他们干一架,抡拳头你会不会啊?”
“惯得你们毛病——”
杜宪也推了手边的茶杯,气恼地讲道:“我看你们是狂的没边儿了,做出点成绩不知道咋地了。”
“你们都很牛是不是?”
他手指点着办公桌讲道:“要不要我在部里给你们开个单间,请你们班子成员都过来开辩论赛?”
“早就开过了。”李怀德直愣愣地讲道:“现在不就算撕破脸动手了嘛?”
他瞪了瞪眼珠子,道:“他现在就在市里呢,说不定调查组已经去我们集团了。”
“部里要是再不快点,估计人家都查上了。”
“查就查——”杜宪拧眉道:“你不就是想查个水落石出嘛,他们派人不正合了你的意?”
“那不行,我信不过他们。”
李怀德开始胡搅蛮缠了,也不激动了,也不喊了,就这么愣着讲道:“搞个三堂会审吧,把能管得着我们的都叫过来,大家一起查,我们不怕查。”
他指了指桌上的电话讲道:“您也不用骂我,尽可以给市里打电话,搞个大联合大调查我也愿意。”
说完他也不等杜宪的回答,在秘书诧异的目光中站起身径直离开,好像气昏了头一般。
秘书看了一眼领导,见杜主任脸色阴沉,快步追了出去,再怎么说也得送一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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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武是到奉城以后,结束了同胡可的会面,这才从张恩远口中得知了京城发生的事。
不过他早有预料,或者说李怀德是故意的。
两人早晨见面后的谈话仅限于刘斌知晓,再没有人知道他们都聊了什么。
苏维德走出这一步,李怀德注定要被动挨揍,倒不如破釜沉舟,将事情捅开了说。
李学武告诉老李,这件事领导不会怪他,因为不守规矩的不是他,就算挨骂也没关系。
如果红钢集团依旧是一机部直管,那今天的处理方式还得换一换,但红钢集团还有另外一个婆婆。
现在两个婆婆当家,事情就很玄妙了。
而李学武跟老李商量的办法是不变应万变,既然都捅开了,索性坦然地接受所有人的质疑和审视。
李怀德也是这么做的,在杜宪办公室发火过后回到集团立即交代总经理办公室下达指令,与4号炉调查相关的问题都直接交给苏副主任和周副主任负责,不用再经过他。
周万全很受伤,他在会议上并没有像苏维德这样激烈,仅仅是发表了意见而已。
现在市里认定他直接参与了这件事,李怀德又是这番作为,那一机部也会认定他直接参与了此事。
他想说他是冤枉的,他也不想直接对这个案子负责,他是想苏维德站在前面的。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将他和苏维德那个蠢货绑在了一起,他还怎么闪转腾挪。
这种情况几乎表明了他站在集团所有管理层的对立面,和苏维德一起否定了管理层存在的意义。
如果讨论和表决都失去了意义,那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支持他们的观点,认同他们的调查。
所以,推动苏维德选择背水一战的时候,他就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或许他也没想到,李怀德会这么刚烈地,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拉到了前台。
关键是,前面有李怀德拉扯,后背还有苏维德的推波助澜,搞得好像是他在密谋一切似的。
金副主任给他打的那个电话里就表达了这意思,问他能否完成组织交给他的任务。
他从京城工业调到红钢集团是干嘛来了?
金副主任现在是质疑他的作为,问他负责的监察工作能否在集团层面完成对这件事的调查。
他现在该怎么说?
说能,那苏维德干嘛去了?
这不就等于将苏维德卖了。
说不能,好,他必须给出一个解释,是他的能力有限,还是红钢集团真的存在这么严重的问题。
他敢说自己能力有限?
他只能说集团内部有问题。
但要是这么说,他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当金副主任安排的调查组入驻集团以后真的能查出问题来。
否则就是他有严重问题了。
现在的情况是等于李怀德和苏维德联手将他暴露了出来,而且是那种不讨好的角色。
躲在苏维德背后搞小动作,缺乏正义和胆识,只会搞阴谋的小人角色。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他哪里能想得到,李怀德竟然和苏维德产生了某种默契,牺牲的竟然是他自己。
让周万全紧张的是,李怀德在回来以后的表现并不如部里传回来的那般愤怒,反倒是非常的平静。
李怀德在将所有与4号炉相关的问题都推给两人以后去干什么了?
葛洲坝一期工程启动,他代表红钢集团参加奠基仪式去了,联合建筑总公司拿到了部分工程。
真要生气,还有心情去参加活动?
真要生气,还能这么果断做决定?
看似是他和苏维德胜了,竟然将李学武吓走,逼着李怀德交出对这个案子的处置权。
但是,市里和一机部的人来了,都没说是调查组,也没说是监督组,但就是来了。
既然案件的相关问题都可以由他们做主,那这个案子所产生的责任也会交给他们来承担。
现在李怀德撒手不管,他们再没有理由推脱责任,而市里和一机部来的这几个人也提醒了他们,最好有充足的证据判定董文学和李学武有问题。
因为按照苏维德汇报的内容,这个时候就应该暂停这两人的工作了。
但是,苏维德敢吗?
李学武正在奉城谈京城化工集团化的工作,牵扯到了至少1700万的大项目。
他倒是想让李学武停职接受审查了,可市里来的人是不会同意他这么做的。
苏维德成功了,成功拿到了对这个案子的全部权力,但他也给自己上了一层枷锁。
李怀德和李学武的反击如期而至,不断创造出来的工作成绩会一次次刷新领导对他们的认知。
在面对调查的时候依旧坚持高效率的业务工作,不断为组织创造价值和成绩。
而在有些人看来,就算苏维德抓住了他们几个的小尾巴,小把柄,处理结果也不会很好看。
苏维德和周万全搞的是调查,李怀德等人搞的可是真切的价值,谁输谁赢,结果已经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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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必要这么做?”
胡可送李学武上车前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说道:“算了,不用解释了,我一定支持你。”
他表现的非常义气,一直送李学武上了汽车,隔着降下玻璃的车窗说道:“放心,这里是辽东。”
“不要搞得太复杂,否则我没法收场。”
李学武笑了笑,说道:“如果非不得已,我是不会请你帮这个忙的。”
胡可当然够义气,但他的义气全来自对红钢集团实力的判断,对李学武和李怀德等人影响力的判断。
就连远在奉城的胡可都敢下注,你就说周万全在紧张个什么吧。
就在李学武抵达奉城的第二天,一机部和市里的工作人员乘坐火车赶到了钢城。
他们将直接参与4号炉一案的调查,但等在钢城,接待他们并表示会全力协助的却是钢城监察组。
消息传回京城,周万全真想捏紧了拳头,给苏维德一电炮,这件事绝对玩脱了,玩大了。
至少在他这是没有办法收场了,怎么玩下去,全都得看李怀德和李学武的脸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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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武本想连夜回钢城的,但被胡可拦住了。
他回京的时候,京城下了雪,到奉城,奉城下雪,冷空气好像跑反了,往北吹了?
其实不是这样的,京城的冷空气是从西伯利亚顺着大草原直接下来的,而东北的冷空气是自带的。
纬度决定了该冷的时候东北就一定冷了,而不是像京城那边等着西伯利亚的寒风。
所以有的时候看天气预报就很奇怪,明明京城、津门一带下大雪,奉城却晒太阳。
胡可是考虑这个年代公路的条件,担心李学武赶夜路回去危险,所以留了他一晚。
本打算邀请李学武一起吃晚饭的,但被李学武拒绝了,这个时候好像也没心情喝酒。
就在机械厂团结宾馆,李学武见了机械厂的班子成员,算是开了个座谈会,听了他们的汇报。
京城的风自然吹不到奉城,但集团的风已经吹到了机械厂,李学武能看得出这些人眼神里的复杂。
只是他没提这个话茬,这些人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倒是受他的自信和从容影响,散会的时候一一握手,目光坚定了不少。
李学武可以称得上是集团在辽东工业的镇船石了,一旦他出了什么事,这些人也将面临集团管理层动荡的影响,这种影响绝对说不上好,只有坏。
张恩远订了早晨的火车票,就是为了不影响他到钢城以后的工作,那边还有人等着呢。
当然不是调查组的人,李怀德都能将问题和责任撇清,李学武这边早就撇清关系了。
是三禾株式会社的社长中村来了。
***
“李先生,抱歉,再次打扰了。”
中村微微鞠躬,这一次见面倒是从容了许多,李学武不掩旅程的疲惫,笑着说道:“我说过的,只要我在钢城,随时欢迎你来做客。”
“太不好意思了——”中村能看得出他刚结束出差返回工作岗位,行李都还在秘书的手里拎着。
“没关系,咱们到办公室谈。”
李学武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进屋,还叫张恩远泡茶。
“我还以为你会先去京城,找高总谈一谈呢。”
李学武脱掉身上的大衣,挂好后,这才看向站在沙发前面的中村说道:“坐,不要客气。”
“我是从京城来,但并没有同高总见面。”
中村解释道:“我一落地便急着来钢城见您了。”
应该是听说李学武在京城,所以他才去了京城,没想到走两岔了,李学武又去了奉城。
中村没在京城停留,直接来了钢城。
“没关系,这次回去我跟高总谈了谈。”李学武穿着白色衬衫,套着深色羊毛坎肩,微笑着解释道:“她是希望和您继续还没完成的谈判工作的。”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也很感谢高总的理解。”
中村这一次回来的目的并不是高雅琴,而是李学武,所以他说的倒是很明白。
“我们当然有兴趣同红钢集团开展合作谈判。”
他抿了抿嘴唇,看着李学武讲道:“而且这一次我带了非常足的诚意,一定会让贵司满意。”
“我相信这一点。”李学武微微笑着,抬手示意了张恩远端来了茶水,道:“喝茶。”
“谢谢。”中村躬身点头,这才捧起茶杯小口抿了,随后赞道:“好茶。”
“呵呵呵——”李学武轻笑了几声,看向他说道:“如果红星电子的产品能像茶叶一样收获全世界人民的喜欢,那我们的合作就真的实现了胜利。”
“未来会有这么一天的。”
中村也是笑了,虽然不愿意承认红钢集团已经拿到了合作的主动权,但他必须面对这个事实。
“我这次来是真诚地向您请教,如果按照您上一次的建议,我们该拥有多少贵司的股份较为合适?”
他非常严谨地张了张双手,补充道:“在充分理解和信任的基础上,在不破坏目前合作政策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学武缓缓点头,看向他说道:“不过这个需要您跟高总谈。”
他笑了笑,说道:“我给您的建议是,舍得。”
中村暗暗皱眉,这是什么渣男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