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北境长城防线。
血月的光芒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将天空染成永恒不褪的暗红。在这妖异的光芒下,大地上的血腥以更快的速度蔓延。
从居庸关破的那一刻起,灾难如同溃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十一月初九,丑时,居庸关东南八十里,飞云堡。**
这座依山而建的石头堡垒,是长城防线上十二座主要支撑点之一,驻军三千,囤积着可供五千人坚守半年的粮草军械。
但此刻,飞云堡已是一片火海。
蛮族的攻城方式简单粗暴——他们驱赶着俘虏来的百姓作为肉盾,顶着守军的箭雨填平护城河。当守军不忍对同胞放箭而犹豫时,血狼卫便踩着人梯跃上城墙,挥舞着巨斧疯狂屠杀。
堡主“赵天雄”是杨业的旧部,玉骨境修为,使一杆八十斤重的镔铁枪。他率亲卫死守堡门,枪下已挑杀十七名蛮族百夫长,但身上也添了六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堡主!西门破了!东夷的毒虫从排水道钻进来了!”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跄奔来。
赵天雄一枪刺穿一名扑来的血狼卫,回头望去——西面城墙已经倒下一段,无数东夷战士怪叫着涌入。更可怕的是地面上涌动的毒虫潮,所过之处,守军惨叫着倒下,皮肤迅速溃烂流脓。
“点燃火药库!带百姓从密道走!”赵天雄嘶吼。
“堡主!密道只能容百人通过,我们还有八百兄弟和两千百姓……”
“能走多少是多少!这是军令!”赵天雄一脚踢飞一名蛮族,回头看着身边的亲卫,“你们也走!我断后!”
“堡主!”
“滚!”
亲卫含泪撤走。赵天雄独自站在堡门前,长枪拄地,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咧嘴一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酒囊,仰头痛饮——里面不是酒,而是火油。
然后,他点燃了身上的引信。
“蛮狗!东夷崽子!爷爷请你们吃顿好的——!!!”
狂笑声中,他冲向敌阵最密集处。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整座堡门连同周围三十丈内的城墙、敌军、乃至赵天雄自己,全部化为齑粉!
飞云堡,陷落。
守军三千,战死两千八百。百姓两千,逃出不足三百。
**同日午时,居庸关西南一百二十里,铁壁城。**
这是北境最大的屯兵城之一,城墙高达五丈,以黑铁岩垒砌,寻常攻城器械难伤分毫。城内驻扎着北境防线第二精锐的“铁壁军”两万人,主将“李定国”是神脉初期修为,以防御着称。
但当雪族的三万大军兵临城下时,李定国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有多可怕。
雪族没有强攻。
他们只是围着城墙,布下了“九转玄冰大阵”。
三千雪族巫师同时施法,引动天地间的极寒之气。短短两个时辰,铁壁城周围三十里内,温度骤降至滴水成冰的程度。护城河冻结成坚冰,城墙表面覆盖上厚厚的冰壳,守军的手指粘在兵器上会被生生撕下一层皮。
更要命的是,寒气无孔不入。
即便躲在房屋内,点燃炭火,寒气依旧会从砖石缝隙中渗入。许多年老体弱的百姓和伤兵,在睡梦中被活活冻死。
第三天,城内的水井全部冻实,存粮结成冰坨,柴火耗尽。
李定国试图组织突围,但军队刚出城门,便在雪族骑兵的冲锋下溃败。雪族战士骑乘着驯化的“冰原狼”,速度快如闪电,手中的冰矛能轻易洞穿铁甲。
第五天,城内开始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第七天,李定国亲自率最后三千还能战斗的士兵,发起自杀式冲锋。
他们踏着冻僵的同胞尸体,冲向雪族军阵。
然后,被无边无际的冰矛丛林,扎成了刺猬。
铁壁城,陷落。
两万铁壁军,全军覆没。城内八万百姓,冻死、饿死、战死超过六万,余者沦为奴隶。
**十一月十二,居庸关正南一百五十里,鹰愁峡。**
这里不是城池,而是一道天然险隘。两侧是千丈绝壁,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三丈的栈道,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守将“韩猛”是杨业麾下最擅山地战的将领,率五千“山地营”在此驻守,配备了大量弩车、滚石、火油。
他本有信心守上一个月。
但他没想到,蛮族根本不走栈道。
萨格虽然已死,但蛮族军中仍有精通邪术的巫师。他们以百名俘虏为祭品,施展了“移山咒”。
不是真的移山,而是引发了山体滑坡。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巨响中,鹰愁峡一侧的绝壁整片崩塌!数以万吨计的岩石倾泻而下,瞬间将栈道连同守在栈道上的两千山地营将士,全部掩埋!
韩猛站在另一侧的崖壁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被活埋,目眦欲裂。
还没等他从震骇中恢复,东夷的毒箭手已经顺着崩落的岩壁攀爬上来。他们的动作灵巧如猿猴,涂满毒液的吹箭在近距离几乎无法闪避。
韩猛身中七箭,毒发倒地前,引爆了埋在崖顶的炸药。
又一声巨响。
鹰愁峡,两壁同塌。
守军五千,与至少三千蛮族、东夷敌军,同归于尽。
隘口,不复存在。
**十一月十五,短短七日之内。**
从居庸关向南,沿着长城防线,十二座主要关隘、堡垒、屯兵城,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连陷落。
飞云堡、铁壁城、鹰愁峡、狼烟墩、断刃关、赤水寨、黑石堡、青岚口、白石城、黄沙隘、青云渡、落日峡。
这十二座曾拱卫北境数十年的雄关坚城,在蛮族、雪族、东夷联军的疯狂进攻下,有的坚守三日,有的半日即破,最久的铁壁城,也只撑了七天。
不是守军不勇。
杨业旧部大多死战不退,城破之时往往选择与敌同归于尽。
也不是城池不坚。
铁壁城的黑铁岩,落日峡的天然屏障,都堪称天险。
而是敌人太多,太强,太不择手段。
蛮族的血狼卫悍不畏死,肉身强横如妖兽。
雪族的冰系法术改变天象,让守军未战先衰。
东夷的毒虫毒箭防不胜防,更擅长渗透偷袭。
更可怕的是,蛮族军中似乎有高人指点——他们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每座城池最薄弱处,避开守军最强的防御。攻飞云堡用百姓为盾,破铁壁城用寒冰围困,塌鹰愁峡用邪术移山……战术灵活多变,根本不给守军适应的时间。
十二连城,尽陷。
超过十五万北境边军战死。
近百万百姓或死或沦为奴隶。
从居庸关到第二道防线“潼水关”之间,三百里沃野,化为焦土。村庄被焚毁,农田被践踏,河流被尸体堵塞,空气中弥漫着永不消散的血腥和焦臭。
逃难的百姓如同蝗虫,向南奔涌。但他们很快发现,南方也不安全——蛮族的游骑已经渗透进来,如同狼群猎食般,专门截杀难民队伍。东夷的猎头队更是喜欢收集人头,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都是他们炫耀武勇的战利品。
人间地狱。
真正的,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十一月十五,黄昏,潼水关。**
这是北境第二道防线的主关,城墙比居庸关更高更厚,守军八万,主将是北境防线的二把手“徐达”,神脉中期修为。
但此刻,这位以沉稳着称的老将,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滚滚而来的烟尘和难民潮,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刚刚接到战报——十二连城全失。
这意味着,整个北境长城防线,已经名存实亡。
蛮族联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潼水关。
“将军,难民太多了!城门不能开啊!”副将急声道,“谁知道里面混了多少蛮族奸细!而且粮草有限,收容难民,我们自己的士兵吃什么?”
徐达看着城下黑压压跪倒哭求的百姓,有老人,有妇孺,有抱着婴儿的母亲。他们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眼中只有绝望。
“开侧门。”徐达闭了闭眼,“放百姓进来,但必须严格搜身,分批放入。粮草……从军粮里匀出三成,设粥棚。告诉士兵,从今日起,口粮减半。”
“将军!这……”
“执行命令!”徐达厉喝。
副将咬牙领命而去。
徐达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烟尘。那是蛮族的先锋骑兵,已经在追杀难民了。
他握紧了剑柄。
守。
必须守住。
潼水关再破,北境就真的完了。
蛮族将长驱直入,直逼帝朝腹地。
到那时……
“报——!”
传令兵狂奔上城楼:“将军!南面来了一支援军!打着‘林’字旗!”
徐达猛地转身:“多少人?”
“只有……只有五十骑。但为首之人气息深不可测,自称镇南王林自强!”
林自强!
徐达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快!开城门!不……我亲自去迎!”
**潼水关南门外。**
林自强勒马而立。
他身后,五十名陷阵营将士虽经连日血战,但依旧军容严整,只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气——这一路北上,他们遭遇了至少七次截杀,斩敌超过三千。
而林自强本人,气息越发深沉内敛。连日的厮杀,不仅没有让他疲惫,反而让体内那股即将突破的悸动越来越强烈。生死之间的大恐怖,正是磨砺法则的最好磨刀石。
只是他眼中,始终凝结着一层寒冰。
这一路看到的惨状,远超他的想象。
焚毁的村庄,堆积如山的尸体,被虐杀后悬挂在树上的妇孺,还有那些哪怕逃到潼水关下,依旧被蛮族游骑追上来砍杀的难民……
每看到一幕,他心中的杀意就盛一分。
铜鼎在怀中微微震颤,似乎也在共鸣。
关城侧门开启,徐达带着几名将领快步走出。
“末将徐达,拜见镇南王!”徐达躬身行礼,身后将领齐齐跪倒。
林自强下马,扶起徐达:“徐将军不必多礼。关内情况如何?”
徐达苦笑:“难民超过五万,还在不断增加。军粮只够半月,箭矢军械尚足,但士气……很低落。十二连城全失的消息已经传开,很多士兵的家乡就在那些城里,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林自强点点头,没有多问,而是望向北方:“蛮族主力,何时会到?”
“探马来报,蛮族联军正在清扫十二连城残余,收拢战利品。最快……三日,最迟五日,必兵临城下。”徐达沉声道,“这次来的,恐怕不止三十万。雪族、东夷都出动了主力,加上蛮族本部,总兵力可能超过五十万。”
五十万。
潼水关守军八万,加上陆续逃来的溃兵,不会超过十万。
一比五。
还是攻城战。
“足够了。”林自强淡淡道。
徐达一愣:“王爷?”
“我说,守住潼水关,足够了。”林自强看向他,“徐将军,我要关城所有阵法图、兵力部署图、粮草军械库存清单。今晚之前,送到我帐中。”
“是!”
“另外,”林自强顿了顿,“从今日起,潼水关防务,由我暂时接管。徐将军为副,可有异议?”
徐达毫不犹豫:“末将愿听王爷调遣!”
他早就听说过林自强的威名,昆仑大比夺魁,逆伐神脉圆满,更在居庸关外一战斩杀蛮族大祭司萨格,吓退数千敌军。如今北境危局,正需要这样的强者坐镇!
林自强点头,不再多言,牵马入城。
当他穿过城门时,两侧的士兵和难民纷纷跪倒。
“镇南王!是镇南王来了!”
“王爷!求王爷为我们报仇啊!”
“王爷!我爹娘都死在蛮狗手里了!求王爷带我们杀回去!”
哭喊声、哀求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林自强脚步微顿。
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血债,必须血偿。”
“失去的家园,我会带你们夺回来。”
“死去的亲人,我会用蛮族的鲜血来祭奠。”
“但首先——”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悲愤、或绝望、或期待的面孔。
“我们要守住这座关。”
“活着,才能报仇。”
说完,他继续前行。
身后,陷阵营五十骑紧紧跟随。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
如同摩西分海。
而在城楼上,徐达看着林自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摇摇欲坠的关城,似乎……又多了一分生机。
也许,他真的能守住?
徐达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潼水关的战斗,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一个以镇南王林自强为核心的阶段。
而北境的血色风暴,也将在潼水关下,迎来第一次真正的——
对峙与碰撞。
**与此同时,潼水关北三百里,蛮族联军大营。**
金狼王颉利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座椅上,听着各部首领汇报战果,满脸得意。
“大王,十二连城已全部拿下!缴获粮草军械不计其数!俘虏超过二十万!”一名蛮族将领兴奋道,“那些人族守将,骨头倒是挺硬,但有什么用?还不是都成了我们的刀下鬼!”
颉利大笑:“好!儿郎们辛苦了!传令下去,所有参战部族,按功劳大小,分配战利品!另外,让那些俘虏抓紧修复城池,我们要把这些城,变成南下的跳板!”
“大王英明!”
这时,雪族的代表“冰锋长老”开口:“颉利大王,按照约定,铁壁城及其周边三百里草场,应归我雪族。另外,地火暖玉何时交付?”
东夷大酋长蚩骨也粗声道:“还有老子的猎场和女人!别想赖账!”
颉利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依旧笑道:“两位放心,答应你们的一样不会少。不过……潼水关还没拿下。根据探报,林自强已经到了潼水关,接管了防务。此人不好对付,萨格大祭司就是死在他手里。”
提到萨格,帐内气氛一沉。
冰锋长老冷冷道:“萨格轻敌冒进,孤身犯险,死有余辜。但林自强再强,也只是一个人。潼水关守军不过十万,且士气低落。我雪族愿出五万精锐,配合大王攻城。”
蚩骨也拍着胸膛:“老子出三万!不过破关之后,潼水关里的工匠和女人,我要先挑!”
“好!”颉利起身,血色巨斧重重顿地,“那我们就三日后,兵发潼水关!这一次,我要亲手砍下林自强的脑袋,给萨格报仇!也让天下人知道——”
他眼中血光爆射。
“这北境,究竟是谁的天下!”
帐内,蛮族、雪族、东夷众将齐声咆哮。
杀气,冲天而起。
而在大营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帐篷里。
一名身着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鬼面的身影,正对着面前一面漆黑的古镜,低声汇报:
“……十二连城已陷,潼水关指日可下。林自强果然北上,已至潼水关。一切按计划进行。”
古镜中,泛起涟漪,一个模糊的、非男非女的声音传出:
“很好。继续推动蛮族攻城,消耗林自强的力量。血月尚有三日最盛,万兽血池的煞气将达顶峰。待潼水关破,林自强重伤或逃亡之时,便是我们动手,夺取昆仑道种和铜鼎的最佳时机。”
“属下明白。”
“另外,”古镜中的声音顿了顿,“帝无涯那边,开始有动作了。他命黑冰台‘天’字组秘密北上,意图不明。注意防备。”
“是。”
古镜光芒消散。
鬼面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望向潼水关方向,闪烁着贪婪而阴冷的光。
“林自强……你的宝物,你的气运,很快……就都是我的了。”
帐篷外,血月当空。
北境大地,尸横遍野。
而一场针对林自强的、更加阴险的陷阱,正在这血色月光下,悄然编织。
潼水关,将成为下一个绞肉机。
也是……某些人眼中的,狩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