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被那一声沙哑的问话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站直了身体，沉声回答：“报告爸，上个月十五号，在部队食堂简单办了桌，请了几个关系好的战友。”
孙大成没再说话，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嗯”了一声。
这个回答，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部队里办的，远离地方，干净利落。他哥哥孙军长那样的心思，怎么可能让这件事在地方上闹出半点风波。
他知道了，他同意了，那就没他孙大成什么事了。
心里那股被欺瞒的滔天怒火，在得知哥哥首肯的那一刻，就已经塌了根基。此刻再听到这个回答，最后一丝火星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和无法言说的复杂滋味。
他这个当爹的，从头到尾，就是个局外人。
“都站着干什么？不嫌累得慌？”
孙大成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模样，从床沿上站起来，径直朝外走。
“拿上香烛纸钱，跟我上山。”
上山？
孙月和周卫国对视一眼。
刘翠花却瞬间明白了，她眼圈一热，连忙拉了孙月一把，低声道：“快去，跟你爸去给你妈上坟。这么大的事，该去跟你妈说一声。”
这是孙大成在用他的方式，彻底接纳这个女婿了。
去王玉霞的坟前，把女婿带到她面前，就是把周卫国正式领进了孙家的门。
后山的风，比院子里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孙大成在前面走得飞快，脚下踩着枯枝败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步子大，腰杆挺得笔直，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快五十岁的人。
周卫国提着东西，紧跟在后面，见山路有些陡峭，快走几步想上去扶一把。
“爸，您慢点！”
他的手刚碰到孙大成的胳膊，就被一股大力甩开。
“不用扶！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孙大成头也不回，语气生硬，带着一股被人小瞧了的恼火。
周卫国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刘翠花从后面赶上来，一把将周卫国拽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嗔怪道：“别理他，他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来，小周，跟妈说，你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你爸妈身体都好吧？”
刘翠花这是真把自己当婆婆了，开始盘问女婿的家底。她拉着周卫国，故意落后了几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前面的孙大成隐约听见。
周卫国是个实在人，闻言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他父亲周大鹏，母亲是文工团的，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在读中学。
刘翠花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干部家庭，成分好，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走在最前面的孙大成，耳朵动了动，将后面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间，放慢了些许。
王玉霞的坟，被他修葺得很干净。坟前没有一丝杂草。
孙大成把香烛点上，插在坟前，又将一沓黄纸点燃，火光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明暗不定。
他蹲下身，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
“玉霞，我带月月和女婿来看你了。”
“女儿嫁人了，嫁了个好人家。那小子是个军人，人长得精神，家底也清白。你……可以放心了。”
“这丫头，翅膀硬了，结婚这么大的事，都敢瞒着我这个当爹的。随你，性子都随你……”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察的哽咽。他从兜里摸出那瓶没喝完的西凤酒，拧开盖子，往坟前洒了三圈。
“你以前总说我脾气不好，爱喝酒。我现在……喝得少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了站在一旁，眼眶通红的刘翠花。
“家里……有她管着，挺好。你……别怪我。”
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王玉霞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风吹过山岗，卷起纸钱的灰烬，飘向远方。
孙月早已泣不成声，周卫国揽着她的肩膀，对着墓碑，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刘翠花站在孙大成身后，看着他宽厚而略显萧索的背影，心里酸酸涨涨的。这个男人，把一辈子的柔情都给了坟里的那个女人，留给她的，只有一副坚硬的壳。可她不在乎，她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暖化这副壳。
从后山下来，孙大成没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门口，又卷了一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心里乱得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女儿出嫁的喜悦，被蒙在鼓里的憋闷，对亡妻的愧疚，对未来的茫然，全都搅和在一起。他需要一个人静静，把这股气理顺了。
“教官！”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村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大成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崭新干部装，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他手里还提着一卷红纸，上面写着黑色的毛笔字。
是黄四郎。
他身后没跟着人，想来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黄四郎如今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可在孙大成面前，依旧是当年那个新兵蛋子的模样。他走到跟前，“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教官，新年好！我回来过年，给您贴春联来了！”
看到自己带出来的兵，孙大成心里那点郁结，莫名就散了大半。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夹着烟的手朝屋里指了指，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不用了！我女婿正在里面写呢！”
“女婿？”
黄四郎眼睛一亮。
“小月回来了？都结婚了？哎哟，这可是大喜事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春联往孙大成怀里一塞，大步就冲进了院子。
“我看看那女婿是何方神圣！”
屋子里，周卫国正铺开红纸，研好了墨，准备一展身手。孙月和刘翠花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
黄四郎一冲进来，屋里的气氛顿时更热闹了。
“哎哟，小月，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俊了！”
黄四郎看着孙月，满脸都是长辈的慈爱，随即目光转向周卫国，上下打量了一番，赞许地点点头。
“嗯！一表人才，跟咱小月站一块，郎才女貌！般配！”
周卫国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客气地喊了声：“叔叔好。”
“别叫叔，叫哥！”
黄四郎大手一挥，显得格外亲近。“我是你爸的学员，也是你妈的学生，你得叫我黄哥！”
孙大成这时也抽完烟，跟着进了屋。他看着黄四郎自来熟地跟周卫国勾肩搭背，心里那点骄傲又冒了出来。
三个人很快就聊得投机，从部队的趣事聊到地方上的见闻，气氛热烈。
聊着聊着，黄四郎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压低了声音。
“对了，我这次在省城开会，听到点风声，说上面可能很快就要恢复高考制度了。你们在京城，有没有听说这事？”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孙月快人快语，直接怼了回去：“咋了，黄叔，你这一大把年纪，拖家带口的，还想考大学不成？”
黄四郎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我这，就是随便问问，关心一下国家大事嘛。”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瞟向了周卫国。
考大学只是个由头，他真正想打听的，是这背后的政治风向。他在皖南县那个小地方，消息还是太闭塞了。周卫国的父亲身居高位，肯定知道些内幕。
周卫国端着茶杯，喝了口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眼，看了黄四郎一眼，然后将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一个简单的动作，没有一句话，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隔墙有耳，谨言慎行。
黄四郎心里一凛，立刻就明白了。他哈哈一笑，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哎呀，光顾着聊天，忘了我媳妇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吃饭呢！教官，书记，小月，卫国，我先回了，晚上再过来找你们喝酒！”
说完，他便一阵风似的走了。
黄四郎一走，家里又恢复了宁静。
晚饭，刘翠花卯足了劲，做了一大桌子菜。腊肉炒蒜苗，红烧鱼，炖鸡，还有几个爽口的素菜，摆了满满一桌。
孙大成从柜子里拿出那瓶珍藏的西凤酒，没有用小酒盅，而是拿了两个喝水用的粗瓷茶杯，给周卫国面前满上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了同样满的一杯。
一瓶酒，正好分成了两杯。
烛光下，满满两杯白酒，看着就吓人。
“来！咱爷俩，今天好好喝一杯！”
孙大成端起茶杯，眼神灼灼地看着周卫国。
“爸！你干什么呀！”
孙月一看这架势，急了，连忙站起来想去拦。
“卫国他不能喝酒！他沾酒就上脸，一喝就倒！”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孙大成眼睛一瞪，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散发出来。
“一个大男人，连酒都不会喝，像什么话！”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跟当初王郎中灌他酒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就是要灌醉这个女婿。
他要看看，这个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年轻人，喝醉了之后，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酒品，即人品。这是他孙大成信了一辈子的道理。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刘翠花想劝，张了张嘴，看着孙大成那张黑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头犟驴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是他作为岳父，对女婿的最后一道考验。
“月月，没事。”
周卫国却拉住了孙月，冲她安抚地笑了笑。他站起身，双手端起那杯分量十足的白酒，对着孙大成，没有丝毫犹豫。
“爸，您说得对。今天我陪您喝！舍命陪泰山！”
他知道，这杯酒，他躲不掉。躲了，就是看不起岳父，就是心虚。
“好！是条汉子！”
孙大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周卫国的杯子重重一碰。
“干了！”
孙大成仰起头，喉结滚动，满满一大杯辛辣的白酒，被他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他把杯子倒扣过来，一滴不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卫国身上。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也学着孙大成的样子，仰头就灌。
辛辣的液体冲入喉咙，烧得他脸瞬间就红了。他强忍着那股冲上头顶的酒劲，咕咚咕咚地往下咽。
一杯酒，他喝了三大口，总算是见了底。
“好！”孙大成大喝一声，正想再说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就见周卫国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身体晃了两晃，然后，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抽掉筋骨的面条，直挺挺地从板凳上滑了下去，“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人事不省。
屋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孙月尖叫一声扑了过去，刘翠花也吓得站了起来。
只有孙大成，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手里捏着空酒杯，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婿。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了无数个套话的圈套，准备从酒桌上把这个年轻人的里子面子全都扒个干净。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考验，才刚刚开始，就这么……结束了？
他看着地上那张通红的脸，再看看桌上那只空酒杯，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算什么？
这小子，到底是真不能喝，还是在跟他玩心眼？
“看你办的好事！”
刘翠花又气又急，蹲下去帮着孙月扶人，嘴里忍不住埋怨道。
“这下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