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们散开,回到各自的小队传达消息。
徐小言听到隔壁小队那边传来一阵低声的骚动,有人在骂,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沉默中接受了这个现实。
二三十里山路,放在平时不算什么。
但对于这些已经在泥泞和洪水中挣扎了二十多天、体力早已透支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在拿命硬撑。
但没有人反对,因为他们都明白,留在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没有任何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一旦再次下雨或者发生新的灾害,所有人都得死。
绕路,至少还有希望。
徐小言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蓝月。
蓝月接过去,没有吃,握在手里,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把那半块饼干塞进嘴里。
第二天下午,队伍再次出发。
上午的时间被用来重新整编队伍、分配物资、给伤病员做简单的处理和包扎。
顾队带着几名士兵提前去上游探路,在河岸上做了标记,确定了过河的具体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这支只剩七万多人的队伍,朝着上游的方向缓缓移动。
路比之前更难走了,之前的泥石流区至少还是公路的遗迹,路面虽然被泥浆覆盖,但好歹是平的,踩下去不会往一边歪。
现在走的所谓路,是山与山之间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当地人可能叫它“山道”。
但在徐小言看来,这更像是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
有些区域是陡峭的山壁,脚下是松软的、混杂着碎石和腐烂枯枝的泥土。
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传来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不知道是石头在碎裂还是泥土在塌陷。
路很窄,窄到两个人没法并排走,前面的人停下,后面的人就得停下。
整个队伍的速度被降到了最低,比之前走泥石流区还要慢。
走了没多久,前面有人摔倒了。
那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脚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了下去,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扑倒在山壁上。
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一根长在石缝里的草根,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
后面的人尖叫了一声,有人伸手去拉他,够不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男人要掉下去的时候。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转身冲了回来,几步就跨到了那个男人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上拽。
那个男人的身体被从沟沿上拖了回来,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白如纸。
“没事了,没事了”士兵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
队伍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始移动。
所有人的脚步都变得更慢更谨慎了,每一脚踩下去之前都要先用脚尖试探一下。
确认下面的地面是实的,才敢把全身的重量放上去。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走到了河流上游的浅滩。
徐小言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撑过这一夜的,她只记得自己的腿一直在发抖,是肌肉过度使用之后的那种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的腰很酸,背包的肩带勒在肩膀上,每走一步都在磨,磨得她怀疑那里的皮肤是不是已经破了。
但当她在晨光中看到那条河的时候,所有这些不适都在一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河不算宽,比下游窄了不少,大概只有二三十米的样子。
水流很急,从上游冲下来的时候,在水面上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浪花。
浅滩上布满了鹅卵石,大大小小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比泥浆路好走,这个她承认。
但湿滑的鹅卵石也不是好对付的,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整个人栽进水里。
顾队带着几名士兵蹲在岸边,仔细查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河水的流速、流向和水深,还用脚去试探河底的稳固程度。
然后在几名士兵身上绑了安全绳,让他们手拉着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蹚进了河水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几名士兵。
河水没过了他们的膝盖,没过了他们的大腿,到了腰部。
水流很急,冲得他们的身体不停地左右摇晃。
他们互相紧紧地抓着对方的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脚在河底慢慢地往前探,确认了落脚点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没到了一个士兵的胸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旁边的人立刻抓紧了他的手,三个人同时停住,稳住重心,等水流过去一波,然后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们走到了对岸,三个人的身影在对岸的晨光中站定,转过身来,朝这边挥手。
“安全!可以过!”对岸的士兵喊道,声音不大,被河水的哗哗声盖住了大半。
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几名队长立刻开始安排过河的顺序。
“老人孩子先走!年轻人搀扶!大家手拉手,排成一队,千万别松开!水流急,脚下稳住,一步一步来,不要着急!”
士兵们按照安排,在队伍中来回穿梭,把老人和孩子从人群中找出来,安排在队伍的前面。
有人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减重,有人脱掉了鞋子和外套。
有人把孩子绑在背上,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缠了三道还不放心,又缠了两道。
第一组开始过河,十几个人排成一队,手拉着手,慢慢地走进河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兵,五十多岁,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
他身后的每一个人都紧紧地拉着前面人的手,有人拉着手腕,有人拉着手掌,有人十指相扣,像怕一松手就会永远分开。
每一个刚踏进水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河水没过了他们的小腿,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水流冲得他们东倒西歪,但没有人松手。
有人滑了一下,身体往旁边一歪,旁边的人立刻抓住了他,把他拽了回来。
有人在河里踩到了湿滑的鹅卵石,脚底一滑,膝盖跪进了水里,但手还死死地抓着前面的人,被拉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