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站在讲台上，手指轻轻碰了下话筒。台下还是空的，但座位都贴好了名字。他低头看了眼裤兜，那张写着“有光”的纸条还在。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指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小跑着进来。
“老夫子，时间到了。”工作人员轻声说，“人都坐满了，就等您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到讲台边缘。灯光暗着，只有一束照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他深吸一口气，走了半步，站进光里。
“各位，早上好。”
声音传出去的那一刻，台下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他。前排坐着李姨，旁边是轮椅通道。大番薯坐在青年骨干区，领带歪了，正手忙脚乱地扯正。秦先生在第三排，冲他抬了下手。陈小姐坐在靠后一点的位置，低着头，像是在翻包，但他知道她在听。
“我小时候特别怕上台。”他说，“七岁那年朗诵比赛，背到一半忘了词，站在台上哭了出来。”
台下有人笑了。
“从那以后，十年没敢当众说话。谁能想到，今天我能站在这儿，还说是来退休的。”
笑声更大了些。
“可我不是来告别的。”他顿了顿，“我只是换了个位置，从做事的人，变成看事的人。但该说的，今天得说完。”
他把手搭在讲台上，掌心贴着木头的纹路。
“八三年我进厂，穿了件新衬衫，扣子系错了都不知道。那天下午，有个老师傅叫住我，说我袖口沾了油。他拿块布给我擦，一边擦一边说，衣服要干净，人才能让人信得过。”
他抬头看向观众席，“那个人叫赵师傅，十年前退休了。但我今天把他请来了。因为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技术，是做人要稳。”
台下安静了几秒，接着响起掌声。
“后来公司招了个新人，胖乎乎的，头发三根，紧张得把资料箱打翻了一地。”他看向大番薯，“我说你捡起来就行。他一边捡一边说对不起，眼睛比灯泡还亮。我知道那是真心想做好。”
大番薯挠头笑出声，周围人也跟着笑。
“我就留他了。笨点没关系，只要肯记事，肯守约。”
他又看向另一侧，“还有一个人，这么多年，一直在后面帮我收拾烂摊子。我不说什么，她也不问什么。有些人在你身边，不是为了改变你，而是让你相信自己能走更远。”
陈小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也犯过错。”他声音低了些，“有一次项目，我坚持一个方案，所有人都劝我收手，我没听。结果半年努力白费，团队熬了三个月的夜，全成了废数据。”
他停了一下，“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机房坐了一夜。不是为了复盘，是为了学会低头。”
台下没人说话。
“真正的进步，不是从成功中学什么，是从摔倒的地方看清自己缺什么。”他说，“数据分析能告诉你怎么做最快，但只有人心才知道为什么要出发。”
掌声响了起来，这次更久。
灯光忽然动了。两侧的照片墙缓缓亮起，一张接一张，照出那些年的旧影。1998年台风夜，李姨抱着主机爬楼梯；2003年庆功会，一群人举着酒瓶大笑；2015年新产品上线，大番薯睡倒在键盘上。
“这些故事，不是我的。”他说，“是我们的。”
他环视全场，“只要这些事还有人记得，我就没真正离开。”
“我不是来结束的，我是来交班的。”
他看向大番薯，“你总说自己笨，可笨人记得住承诺，走得稳。以后这摊事，你多担着点。”
大番薯用力点头，差点把领带扯下来。
他又看向技术部的方向，“你们比我聪明一百倍，只愿你们比我敢犯错。别怕做不好，怕的是不敢做。”
最后一段话说完，他放下手，看着台下。
“谢谢大家来送这一程。”他说，“但我不是走，是换个方式在。”
话音落下，全场起立。
掌声从第一排炸开，迅速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有人拍手，有人抹眼角，有人站着不动，只是盯着他看。
他数次抬手示意安静，没人坐下。
最后他双手合十，弯腰鞠了一躬。
掌声还是没停。
这时，公司高层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红色证书。
“代表董事会，授予老夫子‘终身荣誉顾问’称号。”那人声音有点抖，“另外，我们决定设立‘老夫子创新基金’，每年支持三个基层创新项目。”
老夫子接过证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紧接着，行业同仁代表也上来了，递给他一块铜牌。
“刻了几个字。”那人说，“三十年同行路。”
老夫子接过铜牌，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不是标杆，是土壤。”
他喉咙动了一下，把铜牌抱在胸前。
然后是亲友代表。
李姨被人扶着慢慢走上台，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她没说话，走到他面前，把杯子递过去。
老夫子接过来，打开盖子，一股姜味飘出来。
“你路上说的。”李姨终于开口，“要是紧张，就喝一口。”
他眼眶热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烫的，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你还塞过我润喉糖。”他说，“去年冬天，我兜里揣了一个月。”
李姨笑了，“你忘性大，得有人记着。”
台下又是一阵轻笑，夹着几声抽鼻子的声音。
灯光全开了，柔和的白光照满整个会场。背景音乐轻轻响起，是钢琴曲，节奏慢，像水一样流。
老夫子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证书、铜牌，还有那杯姜汤。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台下。
大番薯在下面挥手，脸都憋红了。秦先生站起来鼓掌，一直没停。陈小姐坐在那里，没动，但嘴角是翘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他做了几十年的事，说了几十年的话，今天终于把最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掌声还在继续。
他抬起手，准备再鞠一躬。
就在这时，大番薯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一边喊一边往台上冲。
“等等！”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跑得太急，领带甩到了脸上，一只鞋还踩掉了，但他顾不上。
“老夫子！”他气喘吁吁地冲到台前，举起手里一个东西，“你看！这是我新买的领带！你说不要紫色，我就买了红色的！快看一眼！”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笑声。
老夫子看着他，也笑了。
他接过那条皱巴巴的红领带，仔细看了看，说：“颜色还行，就是丑了点。”
大番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门牙缝。
老夫子把领带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下次别跑了。”他说，“鞋都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