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松涛灌进袖口,苏蘅睫毛颤了颤。
最先撞进感官的是体温——萧砚的大氅裹得极紧,带着他独有的沉水香,后颈被他掌心捂着,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他腰间硬邦邦的玉佩,才后知后觉自己正被他抱坐在腿上,玄色衣料浸透冷汗,黏在她后背。
“蘅蘅?”男人的声音像浸了碎冰的琴弦,发颤却又极轻,下颌蹭过她发顶,“醒了?”
她缓缓抬眼,撞进萧砚泛红的眼眶里。
他眼尾紧绷的纹路比往日更深,喉结上下滚动,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后颈,像是要确认她还活着。
而他瞳孔里,倒映着个陌生的女人——金纹从锁骨攀至下颌,在颈侧织成银莲,眼尾红痣艳得刺目,连眼底都浮着层冷冽的光,像极了记忆里赤焰夫人摔碎解药时的模样。
苏蘅指尖猛地收紧,揪住他衣襟:“萧砚...我...”
“我在。”他打断她的慌乱,手臂骤然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你只是累了。”
可她分明看见他喉结又滚了滚,藏在她耳后的指尖在发抖。腕间忽然泛起温热。
苏蘅低头,见那根曾素白的藤蔓已完全化作鎏金,纹路如活物般在表皮下游走,每一根藤须都凝着细碎光粒,像把星子揉碎了嵌进去。
她试着轻轻一唤,金藤应声而起,在两人之间织成半透明的网,网纹流转间,山脚下那丛野菊的“沙沙”声突然清晰起来——“主人醒了!”“东边山涧的溪水涨了!”“松树上那只灰松鼠又来偷松果啦!”
“这是...”她惊愕地抬头,正撞进萧砚也在看金藤的目光里。
他指腹轻轻碰了碰藤蔓,金网突然泛起涟漪,竟将他指尖的温度都裹了进去,“好强的灵力。”
“不是强,是纯粹。”赤焰般的灼热突然从左侧袭来。
苏蘅偏头,见炎烬的灵体正凝成人形轮廓——半透明的赤衣少年,发尾燃着小火苗,正扒着金藤左看右看,“这哪是之前被病毒侵蚀的变异藤?分明是誓印真正的形态显形了。”
“誓印?”苏蘅想起那日在裂隙里,赤焰夫人强行烙下的印记,“你是说...之前那些灰败都是被压制的?”
“不然你以为为何每次用灵植力,藤蔓都要碎一层皮?”炎烬翻了个白眼,火苗“噌”地蹿高半尺,“那老东西把传承封印在你识海深处,又用病毒做伪装,骗得你以为是被侵蚀。
现在好了,你刚才那声’我是苏蘅‘,直接把封印撞出条缝——“他突然凑近她手腕,火苗几乎要烧到金藤,”看这纹路,灵主门槛,你跨进去了。“
灵主。
这个词像颗石子投入心湖。
苏蘅想起在裂隙里见过的画面:血色花瓣铺成的殿宇,赤焰夫人站在焦土上,将最后一枚解药摔得粉碎,回头时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恳切:“等你明白时,便会知道我为何选你。”
“她不是想控制我。”苏蘅喃喃,金纹在锁骨处微微发烫,“她是...在等我自己醒来。”
“算你不笨。”炎烬的火苗忽明忽暗,“灵主传承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的?
赤焰那老东西当年被反噬得只剩残魂,能做的只有把种子埋进你身体里——现在种子发芽了,你才是它的主人。”
萧砚忽然按住她手背。他掌心的温度透过金藤传来,像根定海神针:“你觉得累么?”
“不。”苏蘅试着调动灵力。
山脚下的野菊瞬间拔高半尺,开出碗大的黄花;后山的老槐树抖落几片枯叶,用年轮里的记忆告诉她:昨日寅时,有三个穿青布衫的人在树下歇脚,腰间挂着带血的短刀。
她甚至能“看”到十里外的景象——镇北王府的梅树抽了新枝,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往炉里添炭,连他额角的汗珠都清晰得像在眼前。
“这是...”她呼吸微滞。
“灵主的权柄。”炎烬歪头,“能与天地草木同频,能借万物之眼观世。不过现在才刚开始,等你彻底融合...”
“够了。”萧砚突然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目光扫过她颈间金纹时又软下来,“她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苏蘅却没听进去。她望着远处焚火岭翻涌的红云,那里有更浓烈的金芒在攒动,像在应和她腕间的金藤。
赤焰夫人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去焚火岭,那里藏着灵主的本源。”
“萧砚。”她转身捧住他脸,金纹随着动作爬上手背,“我好像...知道赤焰夫人为什么选我了。”
他睫毛轻颤,覆住她手背的手却稳如磐石:“不管她选谁,我只要你是苏蘅。”山风突然卷起几片枫叶。
苏蘅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红叶已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
她穿一身暗红裙裾,发间别着片火焰形状的枫叶,正朝苏蘅轻轻颔首:“藤狱的门,终于为真正的主人敞开了。”话音未落,腕间金藤突然发出清鸣。
苏蘅低头,见藤蔓上的纹路正顺着她血管往手臂里钻,所过之处,识海深处传来“咔嗒”一声——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的轻响。
“这是...”她皱眉。
“誓印的反馈系统。”炎烬突然严肃起来,火苗不再跳跃,“赤焰那老东西留的后手,现在你激活了...算了,反正不是坏事。”
萧砚却已按住她手腕:“蘅蘅,今日不许再用灵力。”
苏蘅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突然笑了。金纹在她眼底流转,却掩不住眼底的清透:“好。但萧砚,等我彻底弄明白这灵主传承...“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心口,”我们一起去焚火岭。”
他眼尾的纹路终于松了些,低头吻她发顶:“好。”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焚火岭的红云里,那团金芒突然炸开,化作千万点流萤,顺着山风往青竹村的方向涌来——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催促。
苏蘅腕间的金藤突然泛起微光,纹路流动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她无意识摸了摸发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识海最深处苏醒,带着草木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识海深处的“咔嗒”声尚未消散,苏蘅腕间金藤突然泛起刺目金光。
那光顺着血管往识海钻,像根细针扎破了层薄膜,紧接着一道清冷却机械的声音在脑海炸响:“识别到目标负面能量浓度超过阈值,是否启动‘灵主共鸣’?”
她瞳孔骤缩,指尖下意识攥紧萧砚衣襟。
男人立刻低头,见她眼底金纹翻涌如潮,喉结一紧:“怎么了?”
“有...声音。”苏蘅按住太阳穴,金藤在腕间拧成小团,“像...像机关匣里的铜簧在说话。”
炎烬的火苗“唰”地蹿到三尺高:“誓印反馈系统启动了!老东西果然留了后手——”话音未落,红叶突然旋身。
她发间枫叶“啪”地裂开道血缝,指尖掐住半片残叶按在眉心:“荒原边缘有生人气!气息紊乱,带着腐叶味——是偷袭!”
苏蘅心神一凛。金藤应声暴涨,如活物般穿透两人身周的空气,眨眼间窜出十余丈。
山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她顺着金藤传来的触感“看”到:二十步外的灌木丛后,道青影正猫腰逼近,腰间短刀裹着层暗绿黏液——是淬了毒的。
“小心!”萧砚已横剑挡在她身前,玄色大氅被山风掀起猎猎作响。金藤却比他更快。
青影刚跃起,藤蔓突然从地面钻出,如金绳缠蛇般缠住那人手腕、脚踝,“砰”地将其甩到两人面前。
苏蘅借着金藤的“眼睛”看清来者面容时,呼吸险些停滞——是青昙!三个月前在青竹村失踪的青昙医师!
那女子跌在碎石上,发间木簪散了,乱发下脸色青灰如纸,腕上金藤勒出红痕却不挣扎,只直勾勾盯着苏蘅:“我...我不是来杀你的...”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我是来...救你的...”话音未落,她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掌心松开时,枚青铜令牌“当啷”落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萧砚俯身拾起,指腹擦去令牌上的泥污。
镇北王府的九爪玄龙纹在刻痕里若隐若现,连龙睛处镶嵌的青金石都与他腰间玉佩同出一炉:“这是内府暗卫的腰牌。”他抬眼时眉峰紧拧,“青昙何时成了镇北王府的人?”
苏蘅蹲下身,金藤轻轻攀上青昙手腕。
藤蔓刚触及皮肤,她识海突然炸开阵刺疼——是腐叶的腥气混着焦土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撒了把碎玻璃。“她被下了咒。”她倒抽冷气,金纹在眼尾洇开,“不是普通迷魂咒...是用曼陀罗根和蛊虫混着下的,难怪失踪三个月都没消息。”
炎烬的火苗突然凝成个小火球,“咻”地砸向青昙眉心。
那女子浑身剧震,喉间溢出串黑血,却仍未醒转。“魔修的手法。”炎烬撇撇嘴,火苗又缩回发尾,“不过咒术被强行截断了,像有人急着让她来送消息。”
“送消息?”萧砚蹲在她另一侧,指尖搭在她颈侧脉门,“脉搏虚浮如游丝,若再晚半个时辰,这具身子就要被咒术啃空了。”他抬头时目光沉如深潭,“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苏蘅望着青昙腕间被金藤勒出的红痕,突然伸手抚上她沾血的脸颊。
金藤顺着她手背爬过去,在两人皮肤接触处泛起微光——青昙眉心的黑咒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了些。“她在信任我。”苏蘅轻声道,“即便被咒术控制,潜意识里还是想靠近我。” 萧砚将令牌递给她:“王府暗卫的腰牌分三种,这种带龙睛嵌石的,只有直接对世子负责的‘玄鳞卫’才有。”他指腹摩挲着牌面刻痕,“青昙若真是玄鳞卫,三年前被派到青竹村就不是巧合。”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吹得青昙额前碎发乱颤。
苏蘅将令牌收进袖中,金藤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却在腕间留下道淡金色的印记——防止咒术反噬的保护。“先带她回营地。”她站起身,金纹随着动作爬上后颈,“得找个安静的地方,用灵植力慢慢解她身上的咒。”
萧砚将大氅裹紧她肩头,目光扫过昏迷的青昙时又沉了沉:“我让影卫去查玄鳞卫的旧档。”他牵起她的手,掌心温度透过金藤传来,“蘅蘅,不管背后是谁...”
“我知道。”苏蘅回握他的手,金藤在两人交握处织出朵小金花,“但至少现在,我们有了条活的线索。”
红叶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侧,指尖捏着片新落下的枫叶。
那枫叶红得像浸了血,叶脉却泛着青:“藤狱的门开了,麻烦也跟着来了。”她望着西边渐沉的落日,“今夜子时,荒原的雾会漫到山脚。”
苏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焚火岭方向的红云更浓了,像团烧不尽的火。腕间金藤突然轻颤,像是在应和那团火。
她低头看向昏迷的青昙,又抬头看向萧砚,眼底金纹与暮色交织:“那就让他们来吧。”她指尖轻点金藤,藤蔓立刻缠上青昙腰腹,像条温柔的金绳,“我倒要看看,是谁急着要我的命。”
萧砚望着她眼尾艳红的金纹,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回营地。”
暮色里,四人影影绰绰往山脚下的临时营地走去。
金藤缠着的青昙被稳稳托在半空,腕间淡金印记随着步伐明灭,像颗未熄灭的星。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荒原深处,几双泛着幽光的眼睛正从灌木丛后缩回,带起的风卷走片枯叶——上面用血写着:“目标已获暗卫,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