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副书记冯浩然今天上班走路都轻飘飘的,脸上时刻挂着一副春风得意的微笑。
自从挂断白玫瑰的电话,他自己开着车从家属院三号院驶入市委市政府大院。
停好车后,他腋下夹着公文包,嘴里哼着小曲步行走上楼梯。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途中有市委工作人员经过,他主动点头打招呼,嘴角咧得比平时开了三分。
这一幕让市委这些小年轻们受宠若惊,纷纷感觉不可思议。
大家看着冯浩然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问:“我去,今天是什么日子?”
有人说:“哎呦喂,今天天气真好!”
有人却若有所思。
机关里没有秘密,冯浩然反常的一幕很快就传遍了市委市政府各办公室。
人们私底下嘀咕,冯书记今天是不是遇上什么大喜事了?但谁也不敢公开打听。
在官场混久了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当领导突然对你格外热情时,要么是你走了运,要么是领导走了运。
前者让你不安,后者让你更不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市委大院。
就连还在府城为“国之蓄能”一事忙得焦头烂额的市委书记曾祥源,也收到了留守市委秘书尧红卫的汇报。
电话里尧红卫说得委婉:
“曾书记,今天冯副书记心情好像不错,上班时跟好几个同志主动打了招呼。”
曾祥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眉心,没有多想。
冯浩然是省委书记刘志峰安排下来的人,背景硬,路子野,平时就是这个做派,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过尧红卫这个电话本身,倒是让曾祥源心里微微一动。
连小尧都注意到了,说明冯浩然今天的表现确实反常。
但有一个人例外。
市政法委书记肖夜是知道冯浩然与亿象集团有交易的。
他一听到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小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答应了冯浩然肮脏交易?
肖夜点了一根烟,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三个烟头,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走廊里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咳嗽两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白玫瑰昨晚在酒店房间里抱着他时那副温顺的样子。
她说“别激动,有那么严重吗”时那种不以为然的语气,还有她最后松开他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犹豫。
他当时以为自己说动她了。
可现在呢?冯浩然一个电话,她就答应了?
肖夜最后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冯浩然,你要敢伤害白玫瑰,我饶不了你。”
桌上的茶水被震得从杯盖缝隙里溅出来,打湿了一份文件。
肖夜愣了一下,赶紧扯了纸巾去擦。
擦着擦着,他的手停住了,盯着被水洇湿的纸面发呆。
其实肖夜、冯浩然、市委组织部长吴章法、市委统战部长廖彦海四人,都代表省委书记刘志峰在雾云市的影子。
刘志峰是想让自己在雾云的高速发展中留下自己的印记,才对雾云市委进行了一次大调整。
冯浩然是刘志峰的笔杆子出身,又有地方工作经验,能写会说,在省城时就以“思路活、胆子大”着称。
吴章法是刘志峰的老组织口,人事上的一把好手。
廖彦海长期在统战系统,跟各界人士打交道,人脉广路子熟。
而肖夜则是从省委政研室调过来的,履历干净,专业能力强,在政法系统里口碑很好。
但肖夜来雾云上任的时间早,他与后三人平时几乎毫无交集。
冯浩然他们几个周末经常约着喝酒、钓鱼,肖夜一次都没去过。
吴章法有次在电梯里碰见他,半开玩笑地说:
“肖书记,你这是不给我们几个面子啊,周末怎么都请不动?”
肖夜只是笑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周末就想在家歇着。”
吴章法哈哈一笑,也不再说什么。
可从那以后,肖夜明显感觉到,市委大院里有些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他分管的公检法司工作,有几项原本该走的流程,莫名其妙地被“卡”了一下。
他去问,人家客客气气地说“再研究研究”。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提醒他,你肖夜在雾云,不能光干活“不拜码头”。
可肖夜偏不。他干了二十多年政法,心里有一杆秤。
有些事可以妥协,有些事不行。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只是觉得,人情世故不能大过天理国法。
这年头,像他这样的人不多了。
也正因为不多了,所以才格外扎眼。
这也是黄政选择相信他的一个原因。
就在肖夜正在收拾因自己砸了一拳而震倒的茶水时,办公桌上内线电话响了。
肖夜按了免提:“我是肖夜。”
想曹操,曹操到!电话里传来冯浩然爽朗的笑声:
“老肖,今晚有一场聚会,兄弟几个一起放松放松,老吴和老廖也去。”
肖夜尽管心里百般诅咒冯浩然,但人家是市委副书记,面子上该有的必须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
“冯书记,感谢感谢!下午我要去FY开个会,可能会晚一点。
对了,就我们四个吗?”
冯浩然声音变小,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腔调:
“我们四个大老爷们有啥好聚的,除了喝酒还是喝酒。
我可告诉你,今晚让你大开眼界,也许有意外之喜。”
肖夜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冯书记说笑了,不就是吃个饭吗,还大开眼界?”
冯浩然那边咳嗽一声:
“电话说不清楚,反正你来就是了,下午等我电话。”
说完冯浩然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肖夜慢慢把电话放下,盯着那部黑色座机看了很久。
冯浩然说的“意外之喜”,他几乎能猜到是什么。
亿象歌舞团那些姑娘,白玫瑰带来的那些姑娘。
冯浩然在电话里说得含糊,但意思明明白白……今晚有女人,年轻漂亮的女人。
肖夜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一片灰白的帘子。
帘子后面,他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下午四点半,肖夜从FY开完会出来,没有坐车,沿着雾云大道走了很长一段路。
冬天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白玫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肖哥?”
“小白,今晚冯浩然是不是叫你安排了饭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他叫了我们几个去雾云国际酒店。老吴、老廖,还有我。”
白玫瑰那边又沉默了,时间更长。
肖夜能听见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她在办公室里翻什么东西。
“肖哥,”白玫瑰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刚才低了些,“你不用来。”
“我为什么不来?”肖夜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路灯还没亮,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不来,你一个人怎么应付他们三个?”
“肖哥,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肖夜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度,又立刻压下去。
“小白,你听我说,冯浩然这个人不简单。
他在红河当区委书记的时候就出过事,有人告他,材料递到省纪委,结果呢?不了了之。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背后站着刘志峰。
你跟他打交道,占不到便宜的。”
电话那头传来白玫瑰一声轻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肖哥,你以为我有的选吗?刘志财把我派到雾云,就是冲着冯浩然来的。
他们是旧交,是利益共同体。
我如果不配合,刘志财那里我交代不过去。”
“那就回红河,跟刘志财说清楚……”
“肖哥!”白玫瑰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情绪,“你不懂。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回不了头了。”
肖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玫瑰的声音又软下来:
“肖哥,你今晚来吧。你来,我心里有底。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帮我稳住场面,别让冯浩然太过分就行。
剩下的,我自己来。”
(肖夜会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