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下午4点,大康市军分区独立小院小楼内,二楼临时会议室。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会议桌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浓咖啡、烟草以及长时间紧张工作后特有的疲惫与兴奋交织的气息。
房间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黄政、何露、王雪斌、何飞羽、李健等巡视组核心成员外,还有刚刚从市局秘密返回、一身戎装未换的警卫连长雷战。
张狂、曾和与陈兵按照计划,仍留在大康市公安局迷惑外界并稳住局面。
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经过打磨的刀锋。
昨晚的突袭行动、连续的高强度审讯、以及应对来自各方压力的紧绷神经,让时间仿佛被压缩,短短十几个小时,却经历了太多。
黄政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由雷战带回来的关键证据的复印件——
谭恩明笔记本中涉及赵明德的关键摘录,以及王海权提供的那些泛黄的、字迹各异的批条和便签。
他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各位,昨晚的行动,成果显着。”
黄政的开场白直接而务实:
“谭恩明已经撂了,提供了包括内部名单和旧案线索在内的大量信息。
王海权的心理防线也已突破,不仅交代了关键的资金流向和操作手法,还提供了这些极具分量的实物证据。”)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上的复印件:
(“目前,只有赵天宇还在硬扛。
但这并不奇怪,也不影响大局。
他还在幻想,幻想他老子赵明德能救他出去,能摆平一切。”)
黄政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既然他还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我们就帮他,也帮赵明德,打破它。”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而果决:
“我决定,改变策略,提前启动对赵明德的收网行动!”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虽然大家都隐约猜到随着证据的充实,动赵明德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黄政会如此果断。
在赵天宇尚未开口、外界压力巨大的情况下,就直接提出要“斩首”。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
黄政拿起一张批条复印件,上面有赵明德清晰的签名和“同意拨付”、“特事特办”等字样。
“仅凭这些违规批条、指示便签,以及王海权、谭恩明的明确指证,已经足够对赵明德涉嫌滥用职权、玩忽职守、造成国家重大经济损失等问题立案,并采取‘双规’措施。
赵天宇开不开口,只是锦上添花,不影响对赵明德基本犯罪事实的认定。”)
他放下复印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所以,我们要进行一场真正的‘斩首行动’!先把赵明德这条最大的鱼控制住!
只要他落了网,树倒猢狲散,那些还在观望、或者心存侥幸的虾兵蟹将,自然会阵脚大乱。
届时,我们或劝降,或强攻,一网打尽!
就算有个别漏网的,在铁证如山和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面前,也终将无处遁形!”)
黄政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心和气势,让在座不少人都感到热血上涌。
但短暂的激动过后,现实的顾虑也随之浮现。
b组组长王雪斌沉吟片刻,揉一揉眼睛,谨慎地开口道:
(“老大,这个计划听起来确实让人热血沸腾,直捣黄龙,效率最高。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黄政,“你是不是忘了,赵明德是正厅级干部,大康市委书记,省委委员。
对他的‘双规’,按照常规程序,需要省纪委常委会研究,报省委主要领导批准,甚至可能需要国纪委备案。
我们……我们虽然有国家巡视组的名义,但直接动手抓一个在任的市委书记,这权限……会不会引来非议和反弹?
要不要……先跟省纪委通个气,或者请他们出面?”)
他的担忧很实际,也代表了在场不少人的心思。
毕竟,厅级干部是省管干部,动这样的人,省纪委的参与几乎是惯例。
何露立刻摇头,语气冷静而犀利:
(“不行。省纪委的态度到现在还不明朗。
柳志强书记、李勤副书记下午亲自到驻地都被挡了,他心里肯定有想法。
而且,赵家父子的关系网里,难保没有省纪委内部被渗透的人。
这个时候求助省纪委,无异于与虎谋皮,很可能走漏风声。
让赵明德提前警觉,甚至狗急跳墙,给我们后续工作带来更大麻烦。”)
她的分析同样切中要害。
在敌我形势尚未完全清晰、内鬼可能存在的环境下,信任的建立必须慎之又慎。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两种意见都有道理。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黄政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黄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年轻却异常沉稳的面容。
他透过烟雾看着面露疑虑的组员们,包括一向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雷战,此刻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们……”黄政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无波,“是在担心我们的权限不够,是吗?”
他的问题直白而尖锐。众人相互看了看,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眼神和细微的点头动作已经说明了答案。
雷战也微微颔首,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但他也深知跨级抓一个市委书记可能引发的政治风险和程序争议。
黄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些。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将手伸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层,取出了一个深蓝色、封面烫金印有庄严国徽的硬壳文件夹,“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文件夹封面上,一行醒目的白色大字:《国家多部门联合巡视组授权巡视令》。
(“行,”
黄政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无比的自信:
“既然大家心里没底,那我就给你们壮壮胆,也给你们看看,我们手里到底握着多大的‘尚方宝剑’。”)
他朝着文件夹抬了抬下巴:
(“这是我们这个联合巡视组出发前,由国家多部门最高领导联合签署的授权令。
‘见令如亲临’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何露,你给大家翻到最后一页,念念相关条款。”)
何露眼睛一亮,她早就好奇这份文件的具体内容了。
她立刻起身,拿过文件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加粗的印刷字体上时,瞳孔猛然收缩,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甚至忍不住低声惊呼:“我去!”
她揉了揉眼睛,凑近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抬起头,看向黄政,又看向同样好奇的同事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
“老大……这……这也太……大发了!我们……我们有这么大的权利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然带着震撼,一字一句地念道:
(“‘见此令,如见国家意志。
联合巡视组在巡视期间,有权根据初步证据!
对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阻碍巡视工作的任何党内外干部。
采取包括但不限于‘双规’、隔离审查、协调相关部门采取强制措施等必要手段。
以确保巡视工作顺利进行。
特殊情况下,可先采取措施,后补程序。’”)
念完,她加重语气重复了最关键的两个词:
“‘任何党内外干部’!‘先采取措施,后补程序’!”
“什么?!”
“我看看!”
“给我瞅瞅!”
会议室瞬间“炸”了!刚才还因为权限问题而略显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所有人都忍不住凑了过来,争相传看那份巡视令的最后一页。
王雪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李健瞪大了眼睛,何飞羽更是直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我的天!‘任何党内外干部’?这意思是说……”
何飞羽性格最直,心直口快,差点脱口而出那个名字,但好歹在最后关头刹住了车,只是眼睛瞪得溜圆,看向黄政:
“老大,那我们是不是连那个……白……也可以……”
他用手向上指了指,意思不言而喻。
黄政掐灭了烟,将巡视令从众人手中收回,重新放回自己面前,脸上带着沉稳的笑容:
“理论上,只要证据确凿,程序合规,且在巡视工作必要范围内,是的。”
他环视一圈,看着组员们脸上那混合着震惊、兴奋和恍然大悟的表情,缓缓道:
“现在,你们还怕权限不够吗?”
“不怕了!”
“有这尚方宝剑,还怕啥!”
“干他娘的!”
何飞羽更是激动地爆了句粗口,引得众人一阵低笑,连一向严肃的雷战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黄政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重新变得严肃而郑重:
(“但是,同志们,权利越大,责任越重!
这把‘尚方宝剑’是党和人民赋予我们斩妖除魔的利器,不是让我们滥用的特权!”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
(“我们必须时刻牢记,严以律己,依法依规。
每一个行动,都要有充分的依据。
每一个决定,都要经得起历史和法律的检验。我们的原则是:
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明白吗?!”)
“明白!”这一次的回答,整齐划一,铿锵有力,充满了底气与决心。
那份巡视令,如同定海神针,彻底消除了大家心中最后的顾虑。
“好。”
黄政满意地点点头,将话题拉回正轨:
“那么,继续我们刚才的议题。关于今晚对赵明德采取行动,谁还有补充意见?或者有更好的建议?”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从进来后就一直沉默聆听的雷战。
他是军方代表,负责安保和行动支援,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雷战挺直腰板,声音沉稳有力:
(“黄组长,各位领导。张狂厅长在我来之前,特意让我转达他的一个建议。
他说,如果今晚决定对赵明德采取行动,建议行动时间定在晚上8点10分左右。”)
“哦?为什么是这个时间?”黄政问道。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以及市局曾和局长那边传来的消息,”
雷战解释道,“今晚7点30分,大康市委将召开紧急常委会。
议题之一,就是讨论对市公安局局长曾和同志‘在重大失踪案件中失职、执行力不足’的指控。
并可能提出暂停其职务的动议。
会议预计在8点左右进入关键讨论阶段。
8点10分,正是赵明德作为市委书记,主持会议、施加影响、志得意满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军人的冷厉:
(“在这个时候行动,直插会场。
既能打掉他的嚣张气焰,起到最强的震慑效果。
也能最大程度防止他利用会议间隙或其他借口脱身或做出其他安排。
同时,在众多市委常委面前执行,也能起到‘敲山震虎’、‘澄清视听’的作用。
让其他干部看清楚国家的决心和底线。”)
这个建议充满了战术思维,精准而犀利。
黄政略一思索,果断拍板:
(“很好!张厅长考虑得很周全。
就定在晚上8点10分!
雷连长,行动时,请你和张厅长一起,带队随行,负责现场控制和安保。”)
“是!”雷战领命。
李健这时开口道:
(“老大,谭恩明的记事本里,还列出了不少政法系统的蛀虫名单。
我们今晚去市委,目标明确,人手应该够用。
要不要趁热打铁,分出一部分人,同时对名单上那些级别稍低的家伙也采取行动?免得夜长梦多。”)
黄政摇了摇头,思路清晰:
(“不必。贪多嚼不烂。
今晚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
赵明德。只要抓住了他,就等于拔掉了这棵腐败大树的根。
剩下的枝枝叶叶,自然会惊慌失措。
而且,赵天宇现在不开口,很大程度上是还指望他爹。
一旦赵明德被抓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的心理防线很可能瞬间崩溃。
到时候,我们手握赵明德的罪证,再加上赵天宇的崩溃招供,双管齐下。
那些名单上的虾兵蟹将,我们根本不需要兴师动众去抓,一个电话传唤,他们自己就得乖乖过来交代问题!”)
他的策略清晰而高效,直指核心,避免分散力量。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信服。
(“好了,”黄政站起身,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下午4点40分。
何露,你带人继续整理、固定现有所有证据,特别是针对赵明德的,要形成完整、清晰的证据链摘要,行动时我要用。
王雪斌、李健,你们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晚上随我一起去市委。
何露,你留守驻地,保持与省城、府城及各方面的通讯畅通,随时应对可能的变化。
雷连长,麻烦你联系张厅长和曾局长,同步今晚行动计划,并做好车辆、人员、装备的准备工作。
记住,一切行动,严格保密!”)
“是!”
“明白!”
“保证完成任务!”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会议室里重新充满了高效而有序的忙碌气氛。
黄政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望向外面。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色已经开始渐渐暗沉下来,远方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大康市的夜晚,看似与往常一样即将被霓虹点亮,但今夜,注定有一盏最耀眼的“灯”,要被强行熄灭。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沉甸甸的巡视令,眼神坚定如铁。
晚上8点10分,市委常委会。赵明德,我们来了。
而在大康市委大楼那间宽敞明亮的常委会会议室里,赵明德正看着秘书刚刚送来的、关于提议暂停曾和职务的草案,嘴角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
墙上的时钟,指针正悄然走向晚上7点30分。
风暴眼,正在向权力的核心会议室,悄然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