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的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每一个字齐枫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青霖古树的认可。
齐枫当然得到了青霖古树的认可。
不光是认可,玄泗长老把飞升台的秘密都告诉了他,青桉把精灵族世代守护的阵纹图纸交给了他,他在青霖古树的根须深处走过,在飞升台的残骸前站过。
整个精灵族,把他当恩人,当朋友,当可以托付一切的依靠。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切会和嫦娥有关。
“老弟?老弟!”猪八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一只手在齐枫面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
齐枫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看着猪八戒那张凑到眼前的白胖脸,“哦,咋了猪哥?”
“我说,你去了精灵族,”猪八戒眯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看见青霖古树了吗?”
齐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说实话”,一个说“不能说实话”。
说实话,他就得承认自己是第一个得到青霖古树认可的非精灵;不能说实话,他就得对猪八戒撒谎。
齐枫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又吐出来,“看见了。”
猪八戒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却比月光还亮,“那你——”
“猪哥,”齐枫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我是去过精灵族,也见过青霖古树。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连地仙都不是,一门心思只想活下来,根本没想过什么认可不认可的。”
他顿了顿,看着猪八戒的眼睛。
“再说了,嫦娥的意中人,规矩是得到青霖古树的认可。可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就一定是第一个?万一不是第一个,是第二个、第三个呢?万一是第一百个呢?”
猪八戒愣住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懊恼。
“对啊,”猪八戒一拍大腿,“玉兔没说第几个啊!它就说得到青霖古树认可,没说是第一个!”
“所以啊,”齐枫拍了拍猪八戒的肩膀,“你别瞎想了。就算出现了,也不一定是第一个。万一是第十个、第一百个,你还有机会。”
猪八戒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老弟,你不用安慰俺老猪。”猪八戒重新在云头上坐下来,盘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月亮,“俺老猪活了几万年,什么没看透?嫦娥妹妹的事,俺早就知道没戏。只是心里那点念想,放不下而已。”
“今天坐在她面前,俺忽然就想通了。”
“她看俺的眼神,跟看玉兔没什么区别。不,还不如看玉兔。玉兔好歹是她养的,她看玉兔的时候还有点温度。看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齐枫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俺老猪不怨她。”猪八戒抬起头,看着齐枫,嘴角咧了一下,“她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冷。但俺知道,她心里不是没有温度,只是她的温度只给一个人。”
猪八戒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人不是俺。”
齐枫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猪哥,”齐枫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喜欢她。”
猪八戒想了想,笑了,“不后悔。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非得让她知道。俺老猪在月亮底下看了她几千年,她不认识俺,俺认识她。这就够了。”
齐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满嘴跑火车的呆子,心里装着一片比天河还深的海。
“行了,”猪八戒从云头上站起来,“不说这些了。俺老猪想通了,以后不去广寒宫了。嫦娥妹妹有了意中人,俺老猪不去添乱。”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着齐枫,眼神古怪起来,“老弟,天凤能不能借俺用用,俺想去一趟灵界。”
齐枫愣了一下,“你要下界?”
“嗯。俺老猪想去灵界走走。”猪八戒的目光落向远处,落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云海深处,“俺想去找找那个得到青霖古树认可的人。”
齐枫的心跳漏了一拍,“找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猪八戒耸了耸肩,“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嫦娥妹妹等那么久。”
齐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猪八戒那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团已经熄灭了的、但还留着余烬的火,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猪哥,”齐枫说,“你去了也找不到。灵界那么大,精灵族那么隐蔽,你连颠倒山在哪儿都不知道。”
猪八戒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俺老猪就不去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手机,点开仙途商城,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齐枫瞥了一眼。
上面写着“广寒宫周边”,下面弹出一堆商品:桂花糕、玉兔玩偶、嫦娥同款发带。
猪八戒划拉了几下,下单了一个玉兔玩偶,然后把手机关了,揣回袖子里。
“买这个干什么?”
齐枫问。
猪八戒笑了笑,“留个念想。”
云朵重新动起来,载着两个人往花果山的方向飘去。
月亮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银白色圆点,挂在东边的天际线上。
齐枫坐在云头上,手里不知何时打开了一听啤酒。
他低头看着那绿色的易拉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猪八戒说的那些话。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切会被另一个世界的某个人,等了几万年。
猪八戒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含混地说了一句:“老弟,你说那个人现在在干嘛?”
齐枫想了想,“大概……在喝酒吧。”
猪八戒笑了一声,“喝酒?跟谁喝?”
齐枫笑道:“跟自己的兄弟呗。”
猪八戒又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云朵穿过一片薄雾,雾水打湿了两个人的衣袍。
齐枫抬起头,看见前方的天际线上,花果山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颗拳形的山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像一只刚从熔炉中取出的拳头,还带着锻造时的余温。
齐枫仰头灌了一口啤酒。
酒液入喉,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烧回胸腔。
“老弟,”猪八戒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你看我都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你了,你是不是也应该跟我说些什么?”
“啊?说……说什么?”
齐枫还以为猪八戒猜到了,口齿有些不伶俐。
“啧。”猪八戒说道,“老祖叫你去广寒宫,到底是什么事?”
齐枫一怔,“坏了,光跟嫦娥聊天了,把这事给忘了……”
猪八戒一头栽倒在云朵上,“果然,美女的诱惑是无穷的……”
齐枫尴尬的挠挠头:“要不……咱再回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