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
灵界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齐枫说这天是“望日”,月亮最圆,图个好意头。
但苏棠抬头看了看天,别说月亮,连云都懒得飘一片。
她蹲在飞升台边缘,把最后一道校验阵纹走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齐枫说了一句:“你可想好了,这玩意儿从没试过。万一你上去了下不来,你那几位道侣能把我的皮扒了。”
齐枫正在检查七根石柱顶端的灵石,头也没回,“下不来就下不来,仙界又不是没熟人。”
苏棠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第一次在遗迹里见到齐枫的时候,他也是这副德行,明明心里紧张得要死,嘴上就是不饶人。
念归站在飞升台正中央,葬天剑横在臂弯里,目光扫过台面上每一道阵纹。
她的瞳孔深处那两簇猩红色的火苗比平时亮了几分,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先生。”她开口,“准备好了。”
齐枫从石柱那边走过来,在核心枢纽上站定。
苏棠退到飞升台边缘,右手握着刻刀,左手按在枢纽侧面的阵眼上。
“我数到三。”。
齐枫点了点头。
“一。”
念归的剑出鞘三寸,剑身上的白光与飞升台基座的阵光遥相呼应。
“二。”
七根石柱顶端的灵石同时亮起,金、青、蓝、赤、黄、青、紫七色光芒在台面上流转交织,汇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核心枢纽冲天而起。
“三!”
苏棠的刻刀落下,在阵眼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
整座飞升台的阵纹在同一瞬间被激活,光柱猛地收窄,从数丈宽收缩到仅容一人通过,将齐枫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一刻,雷鸣城亮了。
整座城都亮了。
淡金色的光从城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掠过城墙、屋顶、街道、树梢,将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瓦、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城门口的守卫最先看见那道光,手里的长枪差点脱手,仰头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老槐树下,陆一凡正蹲在石凳上偷吃鸡腿,被那道光晃得眯起了眼睛。
他眯着眼看了两息,忽然意识到不对,猛地站起来,“飞升台!飞升台亮了!”
方烈从隔壁院子里冲出来。
沈青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衣襟扣错了位,腰带还系反了。
剑痴拄着木杖站在城墙上,浑浊的老眼被金光映得发亮,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朝飞升台的方向涌去。
沈秋瞳是第一个到的。
她冲进飞升台外围的时候,光柱已经开始消散了。
淡金色的光芒从核心枢纽向外退去,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露出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
七根石柱顶端的灵石依次暗下去,最后只剩下枢纽正中央那一小团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光团中央,空空荡荡。
齐枫不见了。
沈秋瞳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撞击的声音。
苏酥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扶住沈秋瞳的胳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飞升台,整个人也僵住了。
云梦璃第三个到,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按上了剑柄。
令狐婵和涟漪也没了往日的嬉戏打闹,一动不动的看向飞升台上方的天空。
天上什么都没有。
光柱消失了,灵石暗了,飞升台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像一头刚吃饱了的巨兽,心满意足地打着盹。
“齐兄呢?”陆一凡的声音在发抖,“齐兄哪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
沈秋瞳一步一步走上飞升台,她的脚步很稳,稳得不正常。
走到核心枢纽边缘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落在站在台边还保持着刻刀姿势的苏棠身上。
“他人呢?”
沈秋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棠看着她,没有躲。
她的手指还握着刻刀,指节泛白,“飞走了。”
赤璇赶了过来,皱眉道:“涅盘之契失去联系了。”
“什么!?”
沈秋瞳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苏棠,嘴唇在发抖,“把我们也送上去。”
苏棠摇头。
“我说,把我们也送上去!”
沈秋瞳的声音猛地拔高,灵力从她体内涌出。
苏酥几人紧随其后,五个女人,将体内全部的灵力都释放出来,毫无保留的倾泻在飞升台上。
台面上的阵纹被这股灵力一冲,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陆一凡安抚道:“嫂子,嫂子们,你们冷静点。”
“怎么冷静?!”沈秋瞳猛地转身,指着空荡荡的飞升台,“他一个人上去了!他一个人!他答应过我们的!他说过再也不一个人冒险!他——”
她的声音哽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飞升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剑鸣。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念归从飞升台侧面的阴影中走出来,葬天剑已经出鞘。
剑身上的白光收敛到了极致,不再外放,而是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覆盖在剑锋上。
她的瞳孔深处那两簇猩红色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不炽烈,不张扬,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她走到核心枢纽前,剑尖朝下,轻轻点在石板阵眼上。
叮。
一声脆响,整座飞升台的阵纹同时亮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先生说了。”念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在他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飞升台。”
沈秋瞳盯着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念归,你让开。”
念归没有动。
“你让开!”
沈秋瞳往前迈了一步。
葬天剑横了过来,剑身平举,剑尖指向沈秋瞳身前半寸的地面。
那道薄薄的光膜在剑锋上流转,没有杀意,但比任何杀意都更让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赤璇和夜辰从人群后面走上来。
“念归,你在做什么!”
两个地仙,一个火红一个银白,站在一起像两柄出鞘的刀。
“这是先生的命令。”
“还有。”念归剑尖横移,指向赤璇,“先生说了,若赤璇姑娘胆敢带她们任何一个人去仙界,葬天剑便斩断涅盘之契。”
话语刚落,长剑嗡鸣,清越如龙吟。
赤璇看了一眼念归手中的葬天剑,又看了一眼念归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四百年。
念归在雷鸣城待了四百年,泡了四百年茶,看了四百年云,听陆一凡吹了四百年牛。
所有人几乎都忘了,她是葬天剑的剑灵,是那个一剑斩杀地仙巅峰的剑灵。
“我知道了。”
赤璇收回目光,拉住夜辰的袖子,消失在原地。
沈秋瞳还站在核心枢纽边缘,离念归的剑尖不到三尺。
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苏酥站在她身后,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搭在那里。
云梦璃、令狐婵和涟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沈秋瞳的两侧,没有拉她,没有劝她,只是站在那儿,和她并肩。
五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念归的剑前,站在空荡荡的飞升台边,谁也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秋瞳的拳头忽然松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个被指甲掐出来的血印,看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掌纹慢慢往下淌。
“念归。”她的声音哑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念归收起剑,退后一步,把葬天剑重新横在臂弯里。
她的目光从沈秋瞳脸上移开,落在天穹深处那道已经彻底消散的光痕上。
“不知道。”她说,“但他一定会回来。”
“你们比我了解先生。”
念归转过头,看着那五个女人,看着飞升台下那些沉默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的面孔,郑重开口。
“他要为我们趟平那条未知的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