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权脸上的肥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知道硬抢仓库是行不通了,但这趟下来,他接的是死命令,必须把前进大队的脖子卡住。
“好!好你个陈放,拿省外贸厅的鸡毛当令箭是吧?!”
孙大权恼羞成怒,一把抓起桌上的授权令塞回包里,撕下了最后一层伪装。
“你们仓库里的山货归省里管,那你们大队种地、过日子,归不归红旗公社管?归不归抚松县管?!”
孙大权冷笑一声,伸出手指挨个点过王长贵和周围的社员。
“你们不配合工作组的整顿,不交生产计划和财务账本,那就是自绝于全县人民!”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从现在起,你们前进大队两台东方红拖拉机的计划内柴油指标,全部停供!”
“秋播的化肥、农药、农机维修配件,还有灾后救济粮款,一分一毫都别想从公社和县里批出来!”
“我倒要看看,没了柴油和化肥,你们那几百亩水泡子地拿什么翻耕!”
“今年冬天你们全村老小喝西北风去吧!”
这话一出,原本义愤填膺的社员们脸上瞬间变了色。
马金宝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喊道。
“孙……孙主任,使不得啊!”
“没了柴油,那两台铁牛不就成废铁了吗?”
“秋收和冬麦可咋整啊……”
王长贵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往孙大权脸上抽。
“孙大权,你个断子绝孙的狗东西!”
“灾年卡老百姓的农资救济,你比当年的小鬼子还毒!”
“支书,别动手。”
陈放伸出手,抓住了王长贵的胳膊。
“跟这种人动手,只会脏了咱们的手。”
陈放转过头,看向站在仓库门口的老徐会计。
“徐会计,拿纸笔来。”
“哎!”
老徐会计立刻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记账本,拧开钢笔帽。
陈放盯着孙大权,一字一顿地开口。
“徐会计,把刚才孙主任和李组长说的话,原原本本记下来。”
“红旗公社供销社主任孙大权、县革委会工作组李国强,无视省政府特急批示,强行要求接管外贸专用仓库。”
“遭拒后,孙大权当众威胁,要全面断绝前进大队计划内农用柴油、化肥、农机配件及救灾物资供应,蓄意破坏灾后农业生产与外贸基地运转。”
老徐会计手腕飞快移动,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完之后,还特意大声念了一遍。
“在场的乡亲们,还有大队干部,全都听见了吧?”
“一会咱们全村社员在后面按红手印作证!”
“按!俺第一个按!”王大山扯着嗓子吼道。
“俺也按!去省里告死这帮贪官!”
社员们群情激奋,纷纷往前涌。
李国强吓得脸色惨白,拉着孙大权的袖子直拽。
“孙主任,这事儿闹大了,咱们快走吧……”
孙大权看着那本记满了字迹的账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股阴狠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陈放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嗓门。
“陈放,你以为写几张破纸就能吓住我?”
“实话告诉你,省城的天,大着呢,你省里的靠山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手伸得太长,小心连根被人折断,咱们走着瞧!”
说完,孙大权一甩袖子,带着灰头土脸的工作组钻进吉普车,一溜烟地逃出了村子。
打谷场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吉普车留下的呛人尾气。
“呸!什么狗屁东西!”
王大山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转头看向王长贵,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支书,陈知青,这孙大权虽然滚蛋了。”
“可他刚才说的……县里要是真把咱们的柴油和化肥卡死了。”
“咱们接下来进山采办、秋收翻地,可真就抓瞎了啊!”
陈放眯起眼睛,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
今天早晨张建民押送老拐子去省城,算算时间,现在省纪委那边应该已经审出结果了。
孙大权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县革委会的人硬顶省外贸厅的批文。
说明老拐子背后那位省城的“老首长”,已经开始动用关系反扑了。
“支书,县里有人在给省城的大老虎当爪牙,想从底下把咱们的根基刨断。”
陈放收回目光,声音沉稳而果决。
“光靠挨打防守没用,咱们得主动出击了。”
“徐会计,把刚才那份记录整理好。”
“我今晚写一份实名举报信,明天一早通过外贸专线,直接递到省纪委康守信主任手里!”
王长贵狠狠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
“写!必须写!”
“老徐,去把大队部所有的信纸都拿出来。”
“今天咱们就算把手指头按破,也得把这状子递到省城去!”
老徐会计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回屋里,捧出一沓带红格子的公文纸和两盒红印泥。
院门口的社员们没一个散去的。
王大山第一个冲上前,把大拇指按进印泥盒里。
在老徐会计刚刚记录的现场证词后面,重重捺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孙大权那狗日的敢断咱们的柴油,咱就敢去省城拿脑袋撞门!”
“还有咱!按手印!”
孙有才、马金宝带着三个小队的壮劳力,排着队上前按手印。
不到半个钟头,四页记满孙大权和李国强原话的账纸背面,密密麻麻全按上了大红手印。
陈放收起这四页沉甸甸的证词,装进牛皮纸袋里。
“支书,让大伙儿先回去歇着,今晚我就把举报信写出来。”
“刘队长虽然去省城还没回来,但民兵队的夜哨不能撤,让王队长带人顶上。”
王大山拍着胸脯吼道。
“陈知青你放心,今晚我守在大队部,苍蝇也别想飞进来一只!”
陈放点了点头,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带着追风、黑煞等七条猎犬,返回了向阳坡大院。
三寸厚的老榆木大门被紧紧闭上,陈放走进正屋,点亮了桌上的玻璃罩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面。
陈放拧开英雄牌钢笔,铺开信纸,手腕沉稳地落下笔尖。
他没有写任何情绪化的咒骂,而是用严谨的纪实笔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条条列清。
第一条,红旗公社孙大权、县革委会李国强无视省政府办公厅特批公函,企图强行接管并查封广交会出口专调物资仓库。
第二条,在强行接管遭拒后,孙大权以行政权力相要挟,当众宣布停供前进大队两台东方红拖拉机的计划内柴油,断绝秋播化肥、农药、农机配件及灾后救济粮款。
信件足足写了五页纸。
陈放仔细检查了一遍,将今天下午全村社员按满红手印的四页现场记录附在后面,一同塞进防潮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