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沉默了。
他想起了厉绝情的脸。
那张脸漂亮得不像男人,轮廓分明却又带着几分阴柔的妩媚,第一次见面时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性别。
他想起了厉绝情几次三番对他的关注,那个仿佛对任何人都若即若离的忘川楼楼主,唯独对自己格外热络。
他曾经真的以为那是赏识。
现在看来,也许厉绝情看重的根本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体内的红颜契。
他不过是在等果实成熟,等林峙修炼到足够高的境界之后再动手。
养鱼养肥了再捞……
他抬起头看着花想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你到底想说什么?或者说,你想我怎么做?”
花想容站起身来。
她面对林峙,双手叠在腰间,郑重地行了一个极深的礼。
那姿态不是忘川楼花魁对着宾客的客套,也不是合欢宗群芳使对着外人的敷衍。
那是一个修士对着另一个修士最庄重的托付。
“妾身以及同门的姐妹们,在厉绝情的统治下早已身心俱疲,不抱希望。宗门中的男弟子几乎被他杀绝了,剩下的人被他当成鼎炉一批一批地吞噬修为。想逃的都死了,逃不掉的每天活在恐惧中,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我只求能保住还活着的那些姐妹。我们本来已经认命了……但公子的出现,是我们的转机。”
她直起身来,直视着林峙的眼睛,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公子,厉绝情既然要夺你的修为性命,你又为何不能要了他的?他拿回你的红颜契,你也可以拿走他的绝情录。两仪合欢契本为一体,红颜契能收绝情录,绝情录也能吞红颜契。你若能将他手中的绝情录夺过来,让两仪合欢契在你的体内真正合一,不但能解除他的威胁,你的实力也将达到一个全新的层次。而且,绝情录能解除所有被种下的绝情蛊。”
林峙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厉绝情在他的认知中一直是个神秘而强大的前辈,他虽然不止一次提防过,却从未真正想过要反过来夺走厉绝情的东西。
花想容的话像一把刀,将他固有的认知从中间劈开了。
厉绝情要杀他,他为什么不能先下手为强?
厉绝情要夺他的红颜契,他为什么不能夺厉绝情的绝情录?
花想容见他没有立即拒绝,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恳切:
“眼下厉绝情闭关多年,合欢宗内虽然他还有柳如烟等人坐镇,但那些原本一直怕他怕得要死的姐妹,如今都蠢蠢欲动。她们在等一线生机。我们缺的不是决心,缺的是一个能和厉绝情抗衡的力量。而公子就是那个力量。”
林峙坐在蒲团上,心中翻涌着方才花想容那一番话。
两仪合欢契,红颜契,绝情录……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可当这些巨石沉下去之后,水面反而渐渐清了下来,清到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花想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引导他!
免单的彩头是安排好的。
琵琶声是安排好的。
白若泠醉倒是安排好的。
就连方才那段漫长的合欢宗往事,她讲得有条不紊、层层递进,从几十年前一路讲到今天,从厉绝情的入门讲到他吞噬宗主,再到最后抛出两仪合欢契,抛出红颜契与绝情录的联系,然后顺理成章地请求合作。
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点上。
她是个聪明至极的女人,聪明到让他有些看不透……
他看向花想容,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想容姑娘,你说的这些,都是实情?”
花想容坐在他对面,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再续。
听了林峙的话,她并不意外,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坦然。
“公子是怕我编造谎言利用你?”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怪公子多疑。我找上公子这件事本身就做得不磊落,手段也不算光彩。公子信不过我,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这点微末修为,哪来的能耐骗公子?我不过是为求自保而已。眼下厉绝情闭关,十年没有露面,若非如此,我也万万不敢私下会见公子。若被他察觉我有半分异心,他只需动一动念头,我便生不如死。我冒着这般风险来找公子,若是为了编一个谎话,未免也太看得起我的胆量了。”
她说完,将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坦荡,没有回避林峙的目光。
林峙沉默了一息,没有松口:“姑娘知道的太多了。红颜契的事,我从未向外人提过……”
花想容微微一笑:“公子若是不信我方才说的话,可以亲自验证。”
“如何验证?”
花想容低下头,伸手轻轻抚过自己小腹前方的衣料。
她今日穿的绯红轻纱长裙质地极薄,腰间的束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衣料下隐约可见平坦小腹的轮廓。
她抬起眼看着林峙,目光坦荡:“将手放在我的丹田处,以神识感应。看到绝情蛊,你自然就相信了。”
林峙犹豫了一瞬。
他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伸手去摸一个女子的腹部,总归有些孟浪。
他问道:“你方才不是说,绝情蛊是察觉不到的?”
“旁人察觉不到,但公子可以。”花想容平静地说,“红颜契本就是两仪合欢契的一部分,和绝情蛊同气连枝。别人的神识扫过去什么都找不到,公子的神识却能让它显形。”
她主动伸出手,拉起林峙的手掌,他本能地将手往后一缩。
花想容没有收手,她的手很白很冰,手指纤长,指甲修得圆润光滑,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
他迟疑了一息,最终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花想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的手掌贴在了自己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腹部的温度微微发热,皮肤下的肌肉在他触碰时轻轻绷了一下。
林峙收敛心神,将灵力和神识一同探出。
花想容撤去了所有护体罡气,丹田门户大开,完全不对他设防。
在这一刻,只要他集中灵力一掌击出,就可以直接废了她,甚至当场将她击杀。
而她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呼吸平稳,眼神平静,没有半点防备。
他没有那么做……
神识一寸一寸地沉入她的丹田深处。
花想容的体内是一片淡粉色的灵力海洋,灵气稠密而温润,那是合欢宗功法特有的色泽。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不是虫子,不是任何活物。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从丹田最深处向外蔓延,像一张被织进了她血肉经脉每一寸的大网。
每一道纹路都细如发丝,却层层叠加,环环相扣。
这张网从丹田出发,沿着每一条经脉延伸出去,往上钻进她的识海,往下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每一道纹路都在极其微弱地脉动着。一种极沉极闷的节奏,统一而整齐,像是整张网都连着同一个心跳。
那不是花想容的心跳。
林峙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公子看到了。”花想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对吧?”
林峙的声音有些发干,将自己见到了都简单说了,花想容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绝情蛊长啥样。
他顿了顿,“这种渗透程度,只要厉绝情一个念头,你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他让你心甘情愿做炉鼎,你也只能照做。”
花想容并没有表现出绝望。她听完林峙的描述,反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
“公子能看到,正说明了红颜契是有用的。妾身果然没有赌错。”
林峙收回手,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刚才提到柳如烟,那是什么人?”
花想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声音冷了几分:
“柳如烟是我在合欢宗的师姐。三十年前,厉绝情为了彻底掌控合欢宗,将宗主和六大殿主全都吞噬之后,需要扶持自己的人替他代管宗门。柳如烟是第一个主动投靠他的。她为了讨好厉绝情,亲手将两个不愿意服从的师妹绑到了他面前。
从那以后,柳如烟便成了厉绝情最信任的人。她被封为合欢左君,替厉绝情代管合欢宗一切事务。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不断寻找修为低微但资质不错的女修,源源不断地送给厉绝情。”
林峙问道:“你说厉绝情把宗主和六大殿主全都吞噬了?”
花想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膝上的裙摆,然后低声说道:
“六大殿主,无一活口。绝情蛊催动的那一刻,她们的元婴从内部被撕裂,全身灵力被蛊虫抽干,顺着厉绝情种在她们体内的印记送回他的丹田。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我在大殿外亲眼看着她们一个个倒下……”
“你呢?”林峙问,声音压得很低。
花想容沉默了片刻。
飞车外云层翻涌,星光将她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当时只是筑基修为,连什么都不是……我跪下去的时候只是不想死。”
“但厉绝情到底是懂得利用人的家伙……他吞噬了六大殿主和宗主的灵力后,并没有炼化为己用……”
“而是分给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我当时在筑基巅峰卡了多年,那股灵力灌入丹田之后,直接突破到了金丹期。分到灵力的不止我一个,所有跪下去的弟子都得到了好处。而那些想反抗的,第二天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