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三人迈步跟上。
走了几步,张慕秋却没有御空的意思。
他脚下稳稳地踏在山路上,衣袍被夜风撩起又落下,步伐不疾不徐,分明是打算就这么一路走到天亮。
“前辈……走路去?”林峙忍不住问。
张慕秋头也不回,声音从前方稳稳传来:“保不齐还有其他人躲在暗处。荀幽那老东西,今夜被我赶走了,但他未必不会折返。若是飞去,灵力波动隔着几里都能被人察觉。走路虽慢,却是最稳妥的。”
林峙闻言,哑然失笑。
走回去?那岂不是还得再走两个时辰?
方才他和柳青璇秦无双三人边走边聊,花前月下,倒也不觉得路长。
可这会儿……
他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女人,又看了看前方那道墨色背影……
多了个张慕秋,这路可就没那么自在了。
两女自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柳青璇面色如常,只是眼帘微微垂了垂。秦无双则是干脆别过头去,将大半张脸藏在夜色里。
方才三人独处时那些私密的话、那些手牵着手的亲昵,在张慕秋面前是万万做不得的了。
莫说肢体接触,便是传音也会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以张慕秋的修为,相隔不过数尺,十有八九会被他察觉。
总不能当着九霄宫首席炼器宗师的面,让他听见这些小辈在传音说情话吧。
于是四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穿行在夜色中。
林峙走在中央,柳青璇在左,秦无双在右,张慕秋在前方两个身位领路。
没人开口,只有山风拨弄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低鸣。
三个年轻人只能用眼神不时交流……
林峙无辜地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走路。
只是脑海中却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翻腾。
张慕秋说这鬼哭涧给他一种熟悉感,那感觉从何而来?
这位前天工阁弟子不会无的放矢。
如果真的与天工阁有关……
陆沧溟在玉简中明确说过,《天工造化诀》不在幽篁谷。
那谷中只有他布下的陷阱,用来钓那些当年的仇人上钩。
那如果在鬼哭涧呢?
天工阁真正的传承,会不会就藏在这道当地人避之不及的裂谷之中?
先跟他去看看。
林峙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加快了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东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第一缕青白色的光。
那光极淡极薄,像被水稀释过的墨迹,从雪山背后一点点洇出来,将夜幕从东方开始一寸一寸地漂白。
头顶的星星还未完全隐去,在最深的天幕上倔强地明灭着最后几下。
在高原上走了大半夜,此刻重新站在鬼哭涧的崖头上,眼前的景色与昨夜月光下的苍凉截然不同。
晨光从东侧的雪山背后斜斜洒下,将整个裂谷染成了层次分明的冷暖两色。
西侧的崖壁仍旧沉在暗影里,青黑色的岩体上还挂着夜露凝成的薄霜。
而面向东方的崖壁则被初升的日光照得一片金红,岩层中夹杂的云母碎片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亮点,远远望去像是崖壁上镶了无数片鱼鳞。
谷底的水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不再是昨夜那种呜咽般的鬼哭,而是清凌凌的水石相激,叮叮咚咚,竟有几分悦耳。
几只不知名的白鸟从谷中飞起,翅膀拍碎了晨光,在裂谷上空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崖壁上的巢穴中。
柳青璇站在崖边,晨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微微眯起眼看向远方,轻声道:“昨夜来时,倒没发现这里这么好看。”
秦无双站在她身旁,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景色。
张慕秋也停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的鬼哭涧,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金红色的崖壁上,而是落在谷底那片依旧漆黑如墨的深渊之中。
“在这上面,看不出什么。”他收回目光,淡淡道,“要去底下。”
林峙走到崖边,低头向下看去。
深不见底。
晨光照亮了崖壁的上半段,嶙峋的岩石,从石缝中顽强探出的老松、以及岩壁上被风雨侵蚀出的千奇百怪的孔洞,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再往下,光线便像是被什么截断了似的,最终彻底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下面有什么?”林峙问。
柳青璇在他身旁,轻声道:“我来这里也有两个月了,底下早就探过。除了崖壁、乱石和几汪深不见底的渊水,什么都没有。”
她这两个月来她几乎将鬼哭涧方圆百里翻了个底朝天,每一道岩缝、每一处石滩、每一条可能藏人的沟壑,她都找过。
谷底她去过不下十次,每次都一无所获。
张慕秋闻言,转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是因为你只找活人。活人会动,会留痕迹,会有灵力残余,所以你每到一处,都会下意识地找这些东西。”
“可有些东西,是死的。你的神识扫过去,它会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样被你忽略掉。”
柳青璇被说中了心事,脸色微微一红,没有再解释。
其实她在鬼哭涧搜寻的事,张慕秋岂会不知?
这两年来他多次来此,至少有两次,远远地便察觉到了柳青璇的气息。
一个金丹后期的女修独自在鬼哭涧附近徘徊,他稍加打探便知是青炎子那边的人,是来寻那个失踪的少年的。
他不曾撞破,只是暗中避开了她的搜索范围,一个找情郎的姑娘,他一个老头子凑上去解释什么?
“走吧。”张慕秋收回目光,率先一步踏出崖边,向谷底飘去。
林峙与两女对视一眼,各自祭出护体灵光,紧随其后。
四个人沿着崖壁缓缓向下飘落。
越往下,风越冷。
鬼哭涧的寒风与高原上的风是两回事。
高原上的风虽然凛冽,却干燥而直接,吹在脸上不过是冷而已。
可这谷中的风却裹挟着浓重的水汽和细碎的冰晶,像是无数根沾了冰水的细针,密密地扎在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
若没有护体灵光,一个正常的凡人踏进来,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被冻成冰坨。
下降。
再下降。
头顶的天空逐渐收缩成了一道窄窄的裂缝,从裂缝中透下来的天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弱,从耀眼的金白色慢慢变成了青灰色,又从青灰色变成了灰白,最后只剩下一条若有若无的银线,悬在不可触及的高处。
而脚下的深渊,依旧深不见底,黑暗如同一张从地心张开的巨口,安静地等着他们落入其中。
林峙感觉到柳青璇的手不知何时轻轻搭上了他的胳膊。他没有转头,只是将手臂往她那边靠了靠。
光线彻底消失了。
伸手不见五指。
看不见崖壁,看不见身旁的人,看不见自己的手。
只有耳边的风声和水声提醒着他们,这个深渊还在向下延伸。
张慕秋率先祭出了一枚月光石。
柔和的银白光芒悬浮在他肩头。
林峙也取出一枚日光石,柳青璇和秦无双各持一枚夜明珠,四道光芒在无边黑暗中聚成一团。
光芒照亮了崖壁。
墨绿色的岩体上布满了水渍的痕迹,湿漉漉的,在光芒下泛着幽暗的反光。
岩缝间偶有几丛不知名的暗色苔藓,紧贴着岩石生长,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活物。
不知飘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长,脚下终于碰到了实地。
鬼哭涧的底部。
四道光芒交汇在一起,将周围十余丈的空间勉强照亮。
这是一条狭长的裂谷底部,宽度不过数丈,两边的崖壁陡峭如刀削,直直地向上插入无边的黑暗中。
脚下不是平地,而是起伏不一的乱石滩。
有的地方是干涸的碎石,有的地方是没过脚踝的浅水,最深的地方则是一汪幽暗的水潭,水面平静得不泛一丝涟漪,在光芒下反射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没有风。谷底出奇的安静。
方才下落时还呼啸不止的鬼哭风声,到了这里反而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死寂,以及偶尔从远处石缝中传来的滴水声。
秦无双踩在一块乱石上,四周环顾了一圈,微微皱眉:“什么都没有。”
确实什么都没有。
目光所及,皆是石头。有些被水冲刷得光滑如镜,有些布满了锋利的棱角。
水潭中的水清澈却深不见底,光照下去只能看到几尺深的幽暗水面,再往下便是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这片深渊底部,死气沉沉,像一座被遗忘的天然坟墓。
“前辈,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林峙问道,声音在狭窄的谷底回荡了几息才消散,“晚辈神识仔细感知过了,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是一处没有生机的死地。”
柳青璇点了点头,附和道:“这地方我来过,和现在看到的一样。当时觉得没什么异样,便直接走了。”
秦无双也眼神中满是疑惑。
张慕秋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向着裂谷的一侧走去。
“跟我来。”
三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沿着谷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这条路九曲十八弯,时而要踩着没入水中的乱石跳过深潭,时而要侧身从两壁夹缝中挤过。
头顶的一线天光早已完全消失,想来已过巳时,但在这谷底,依旧是永夜般的一片漆黑。
然后,前方的地势忽然开阔了。
崖壁向两边退开,谷底豁然开朗,从数丈宽变成了一个数十丈方圆的巨大深潭。
潭面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宽,都要深。水色幽暗如墨,光照上去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完全无法穿透水面。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活物,仿佛这潭水从开天辟地起便是死的。
而在深潭中心,一块巨大的岩石拔地而起。
那块岩石高达数丈,通体漆黑,形状极不规则,底部深深嵌在潭底乱石之中,露在水面上的部分足有两丈多高。
表面粗粝而嶙峋,布满了被高温灼烧过的熔蚀沟痕和撞击产生的放射状裂纹。
最奇怪的是——它周遭数丈之内,没有一块碎石。潭底到处都是乱石,唯独以它为中心的方圆数丈之内,空空荡荡,连一颗鸡蛋大的石子都没有。
林峙的目光停留在那块巨石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放出神识,仔仔细细地将那块巨石扫了三遍。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符文,没有任何超越凡俗的迹象。
它就是一块石头,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他觉得不对劲。
这鬼哭涧底部的每一块石头都被水汽侵蚀得光滑湿润,偏偏这块石头上没有苔藓,没有水渍,干燥得像是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
所有的水汽靠近它几尺之内便被蒸发殆尽,以至于巨石底部的水面上,隐约能看到一圈极淡的雾气。
“正是因此,此地一丝灵力都没有。”
张慕秋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他望着那块矗立在深潭中央的黑色巨石,“这不正奇怪吗?”
“这鬼哭涧深处,常年水汽弥漫,岩石表面或多或少都会被水汽和苔藓覆盖。可这块石头上,什么都没有。方圆数丈内,连一块碎石都不敢靠近。”
他转头看向林峙:“你再仔细看看。”
林峙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块巨石。
日光石的金芒被他调得更亮了几分,光线沿着石体表面一寸一寸地爬过。
“陨铁……”
林峙喃喃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