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妹还是反应最慢的那一个。
她离灌木丛最远,且反应最慢,四只爪子在泥地上猛地一蹬,刨出两道浅沟,而后脚下一滑,脸颊贴着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像一条贴着地皮滑行的暗金色虫子。
好不容易止住了身形,寅妹急忙又四肢并用的从地上弹跳了起来,然后跃进了路旁的灌木丛中,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松本良介拔出枪,刚准备瞄准眼前的山君,却看到对方一个闪身,就蹿进了灌木丛中。
等他调转枪口,瞄准其身后的菜花和彪哥时,对方的速度丝毫不慢,一下子就蹿进了灌木丛中。
本以为要无功而返的松本良介,刚想放弃,却又突然看到失误摔倒的寅妹。
正当他喜出望外的想要重新调整枪口瞄准的时候,对方却一下子跳进了灌木丛中。
从松本良介看到山君和三只虎崽,到众人拔枪瞄准,前后不超过五秒钟时间。
可就是这短短的五秒钟时间,却谁都没能把握,让几只老虎全都跑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便道上扫来扫去,照亮了空荡荡的泥土路面和被撞断的灌木枝条,但哪里还有老虎的影子。
井上的枪口还指着山君消失的方向,食指搭在扳机上,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侧过头,用日语低声请示:
“松本先生,要不要追?”
几个松本家的精锐已经端起了枪,手电筒的光柱朝灌木丛深处探去,脚步开始往前移动。
“站住。”
松本良介的声音急切,所有人都不由的停下了脚步。
井上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松本良介缓缓放下了枪,目光始终盯着山君消失的那片灌木丛。
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他的脸庞——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意外和重新审视的沉思。
“追什么?追一头比你速度快上十倍的老虎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怒意:
“一群废物!还嫌不够丢人吗!还不把枪给我收起来。”
井上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把枪收回了枪套。
二十几个精锐面面相觑,也都陆续放下了枪。
手电筒的光柱也从灌木丛深处收了回来,重新汇聚在便道上。
松本良介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幽暗的密林,沉默了很久。
之前他一直以为,那两头袭击清障队的老虎,和之前的那三只虎崽一样,全都是沈家豢养的。
田村和斋藤的死,很可能是沈家对自己的报复。
这个推断在逻辑上应该是无懈可击的!
毕竟沈烨养过老虎,沈家恨他入骨,他们完全有能力指挥老虎袭击人类。
所以,在松本良介看来,只要除掉了沈家,那虎患自然而然也就解除了。
他原本已经计划好了,今晚回去之后就调集人手,趁黑进村,打枪的不要,将沈家人全部绑来,迫使他们交出训练老虎的方法,然后再杀人灭口。
但现在,这个计划被他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刚才的那只巨虎反应太快了,不是野兽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逃窜,而是精确的、有针对性的战术规避。
它是在看到枪支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横向闪避的动作,同时发出短促的吼声催促幼崽撤离。
这套反应模式,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是专门训练过如何应对持枪的人类。
但正因为它太熟练了,反而证明了一件事。
这不是沈家人能训练出来的。
沈家人即便再厉害,那也只是一群乡巴佬,只是一群泥腿子,他们可以训练老虎的捕猎技巧,可以训练其与自己的默契配合,但却不可能训练老虎如何应对枪支。
那种闪避动作,那种对枪口的警惕,那种掩护幼崽撤离的本能,只能是在真实的、与持枪人类反复遭遇的过程中磨练出来的生存经验。
换句话说,这些老虎不可能会是沈家豢养的。
它们应该本就是生活在黑风岭里,和这片山林里的毒瘴、毒虫、野兽一样,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它们之所以会袭击人类,不是因为沈烨的指使,而是因为——人类闯入了它们的领地。
而之所以在看到自己举枪的第一时间,就选择规避,而不是直接扑击。
很可能对方之前就曾吃过枪支的亏,且还不是一次两次,这才有了经验。
所以在看到枪支的第一时间,那头巨虎会选择躲避,而不是正面硬刚。
能有如此反应的老虎,最起码是受到过人类威胁,甚至是伤害过的,心中肯定存有极大的仇恨,又怎么可能会任由人类驱使!
松本良介把枪插回枪套,缓缓吐出一口气。
“松本先生?”
井上试探着叫了一声。
“通知下去。”
松本良介转过身,继续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之前的计划取消,沈家那边,暂时不要动。”
井上一愣,快步跟了上去:
“取消?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松本良介打断了他,脚步不停:
“那老虎是野生的,这片林子里应该本就有虎,我们应该是闯入了它们的领地,所以才会遭到攻击。”
“现如今,我们的注意力应该全都放在如何开发黑风岭,如何防止老虎继续伤人上,而不是主动去招惹沈家,那样非但解决不了虎患,反倒会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军方虽然暂时碍于郑书记那边的关系,对我们睁只眼闭只眼,但如果沈家人真的出了事,你猜他们还会不会袖手旁观,任由我们在这肆无忌惮?”
井上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栓子跟在队伍后面,手里还端着五六半,脸色复杂。
他刚才亲眼看到了那头巨虎——那体型,那速度,那眼神,是山君无疑了!
若是没有刚才松本良介的那番话,那估计栓子这会就已经将事实告知了对方。
可当他听完松本良介的介绍,且事关沈家一家人的生死,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毕竟不论如何,大家也都是同住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的。
虽然沈烨现在没了,但对他的家人下手,自己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
叹息一声,栓子收起那为数不多的良知,将五六半重新背回了背上,而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众人身后,慢慢朝营地方向移动。
手电筒的光柱在密林中晃动着,缓慢朝营地的方向移动,脚步声渐渐远去,便道上重新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只是,谁也不曾发现,就在他们身后几十米的密林深处,一大三小四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始终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