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命的是,耶律德光还搞了一个“括借”政策——以犒军为名,下令在开封和各州搜刮钱帛,准备运回北方。打仗抢东西还可以说是“战时行为”,但政权已经建立了,还继续搜刮,性质就变了。
有百姓编了个段子,在私下流传:“契丹契丹,来了就搬。搬完就走,走完还来。”这个段子有没有被记入正史,我不确定。但《资治通鉴》里确实记了一句:“契丹入汴,纵其兵打草谷,又多以其子弟及亲信左右为节度刺史,妄作威福,掊克货财,民不堪命,所在相聚为盗”。
“民不堪命,所在相聚为盗”——八个字,就是一场民变的全部预告。
五、冯道的一句话,和耶律德光的三条错误
在开封城的某一处宅院里,一位老人正安静地坐着。
他叫冯道。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历仕五朝八姓十一帝,被司马光骂作“无节之臣”,被李贽赞为“安民养民”,在历史上一直争议不断。但此刻,他只是一介平民,或者说,一个被契丹人控制下的文官。
耶律德光召见了他。
两人之间有一段对话,很短,但意味深长。耶律德光问:“天下百姓,如何可救?”
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意思。一个以铁骑征服中原的人,问一个汉人文官:怎么才能救百姓?
冯道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现在这个局面,佛祖来了也救不了,只有您能救。
这话说得妙极了。你可以理解成恭维,也可以理解成讽刺;可以理解成恳求,也可以理解成提醒。冯道没有说“您不该打草谷”,没有说“您不该搜刮百姓”,没有说“您应该重用汉人”——这些道理张砺已经说过了,耶律德光没听。冯道只是把“救”这个字,轻轻地放在了耶律德光面前。
救不救,在你。
耶律德光当时大概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因为他很快就要尝到“打草谷”的反噬了。
滏阳的梁晖,聚集了数百人,夜袭相州,杀了数百名契丹守兵,占据了城池。澶州的王琼,率领千余义军,攻入州城,将契丹守将耶律郎五围困在牙城之中。各地的反抗像野火一样烧起来,从州县藩镇到普通百姓,到处都是反抗契丹的烽火。
耶律德光的中原四月游,进入了倒计时。
四月,他决定北返。
在离开汴州、渡过黄河的时候,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番话。这番话后来被记入史书,也被司马光拿来反复引用。耶律德光说:我此行有三失——纵兵掠刍粟,一也;括民私财,二也;不遽遣诸节度还镇,三也。
翻译一下:不该让士兵抢东西,不该搜刮百姓的钱,不该不让地方节度使回自己的地盘。
三条错误,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他始终把中原当成了一个战利品,而不是一个需要治理的国家。
北返途中,行至高邑,耶律德光突然患病。抵达栾城时,病死,终年四十六岁。
后来他的尸体被做成了“帝羓”——掏空内脏,用盐腌上,做成了一具可以长途运输的干尸。一代草原雄主,最终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北方。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记载这段历史时,对耶律德光的态度颇为复杂。
他一方面承认耶律德光“虽夷狄,亦可谓善于控御者矣”,认为此人确有雄才大略,能利用中原藩镇之间的矛盾,以最小的代价灭亡后晋。但另一方面,司马光对耶律德光入汴后的作为,评价并不客气。
司马光特别注意到耶律德光在城楼上说的那句话——“我无心南来,汉兵引我至此耳”。在司马光看来,这句话暴露了耶律德光的一个根本问题: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野心。灭后晋、入汴梁、改国号、称皇帝,每一步都是主动的选择,却偏偏要把责任推给“汉兵”。这种“我本不想来”的姿态,不是谦逊,而是一种政治上的不负责任。
更让司马光在意的是耶律德光对“三失”的总结。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完整记录了耶律德光北返时的自我反省,并将其称为“三失之训”。一个征服者能在失败后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这在五代十国的君主中并不多见。但司马光也看得清楚:耶律德光的三条错误,每一条都是明知故犯。他不是不知道打草谷会激起民变,不是不知道搜刮民财会失去民心,但在“眼前的补给”和“长远的统治”之间,他每一次都选择了前者。
司马光的评价其实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一个政权的合法性,到底建立在什么之上?是武力,还是人心?耶律德光有足够的武力占领中原,却没有足够的耐心经营中原。他把“打天下”和“坐天下”当成了同一件事,结果证明,这恰恰是两件事。
作者说
写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耶律德光采纳了张砺的建议,历史会怎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因为张砺的建议——“以中国人治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耶律德光手下的契丹贵族,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灭了后晋之后,分地盘、当官、发财吗?你让耶律德光对他们说:“兄弟们辛苦了,但治理中原这件事,还是交给汉人吧。”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反应?
所以耶律德光面临的困境,本质上是一个组织扩张中的经典难题:创业团队和职业经理人之间的矛盾。跟着他打天下的契丹贵族是“创业团队”,他们期待的是战利品分配;而治理中原需要的是“职业经理人”,需要懂业务、懂市场、懂本地规则。耶律德光没有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他选择了偏袒创业团队,结果就是打草谷、括民财、任人唯亲——每一步都在消耗他刚刚获得的民心。
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视角:耶律德光改国号为“辽”,这个举动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在契丹语中,“辽”的意思是“镔铁”,象征着坚硬和锋利。一个以铁骑征服中原的政权,用“铁”来命名自己,这在逻辑上没有问题。但问题是,中原的统治逻辑从来不是“铁”,而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铁可以砸碎水,但铁在水里泡久了,会生锈。
耶律德光在中原只待了四个月。四个月,够打一场仗,够改一个国号,够做一次登基大典,但不够建立一个王朝。他的“三失之训”之所以被后人反复引用,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晚了。
本章金句
打天下靠的是铁,坐天下靠的是水。铁能砸开水,水也能锈掉铁。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
如果你是耶律德光,在进入汴梁城的那一刻,你会怎么做?
是继续纵兵打草谷,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补给问题?还是采纳张砺的建议,换一套“管理团队”,哪怕得罪自己的老部下?是在城楼上说“我本不想来”,还是坦坦荡荡地承认“我就是来了,而且打算留下来”?
或者,如果你是冯道,面对耶律德光“天下百姓如何可救”的问题,你会怎么回答?是说一句“惟皇帝救得”的漂亮话,还是把张砺没说完的话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