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尾的灯影下，祝绯鸢抱臂而立，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一直钉在顾平身上，一瞬都没有挪开。
旁人只当顾尊又杀了几个不知死活的天骄，可她祝绯鸢，是天阙城外被顾平亲手吊起来过的人。
她比这满街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顾平的下手有多重。
也正因如此，她看得比谁都分明。
紫灵族那一战，顾平的火候还带着几分狠辣；天阙城外那一战，他已经懂得收放。可今日这一拳，狠辣还在，收放还在，底下却多了一层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圆润，厚重，像把半辈子的杀伐，都炼进了一拳里。
这个人，进井之前和出井之后，判若两人。
祝绯鸢垂下眼，望了望自己掌心那缕若隐若现的黑火，心头忽然生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这火，只怕再烧不到他身上了。
他们原以为，十几位天骄一齐出手，多少能拼出个鱼死网破。
可眼前这个人，举手投足之间，一剑、一爪、一拳，便把他们当中最强的几个，像砍瓜切菜一般，杀了个干净。
这个人，到底是渡劫境，还是早就超出了渡劫境？
没人再敢想下去。
满街的刀光，一盏一盏地灭了。
“我再说一遍。”顾平环顾众人，一字一句，“我这小世界的秘密，你们既然知道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地走。两条路，你们自己选。”
“第一，站到我身后来，让我种下奴印，从此生死由我。
我带着你们，走出这座城，回现世。
到了我的小世界里，大道、传承、灵脉、资源，样样不缺，你们照常修行，只一样，没有我的允许，出不来，也走不了。”
“第二，死。”
他顿了顿，望着满街煞白的脸，笑了一下。
“现在，你们没得选了。”
满街死寂，静得能听见井里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最边上，一个伤得脱了相的散修，突然踉跄着，朝顾平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喉咙里“咕”地一声，像是咽下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走到顾平身前，他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顾尊……我愿为奴。”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种吧……只要能活着出去，我愿意。”
顾平垂眼看着他，指尖，点上了他的眉心。
一道暗金色的奴印纹路，自顾平指尖没入那散修的识海，烙进了他的命源深处。
那散修浑身一颤，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趴在了地上。
“去我身后。”顾平说。
那散修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了顾平身后。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步挪到顾平身前，跪地，低头，任那枚奴印烙进命源。
起初还稀稀落落，到后来，竟连成了一片，脚步声、膝盖砸地声、压抑到极点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可终究，还有不肯的。
一个青衫剑修猛地拔出剑来，指着顾平，目眦欲裂：“顾平！你杀了我吧！我裴家剑修，宁折不弯！
要我给一个南域来的暴发户当狗，我宁愿死在这城里！”
“我也是！”一个红衣女修跟着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字字倔强，“大不了一死！死也不做奴！”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有人嘶声吼道，声音里满是怨毒，“分明是你自己把秘密露出来的！分明我们不是故意要窥探你的底牌！现在这样的后果，凭什么要我们来担？！”
“凭什么？！”
这声音里，裹着恨，裹着怨，裹着说不尽的不甘。
顾平听着，脸上的表情，一分都没变。
“凭这世道，弱者的命，捏在强者手里。”
他淡淡道，“你们屠城逼问凡人那天，那些凡人，是不是也这么问过你们？”
满街的人，被这一句，噎得死死的。
顾平不再看他们，只抬起了手。
“我数三声。”他说，“三声之后，还站在原地的，我送他上路。”
“一。”
满街的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齐刷刷地慌了。
又有几十个人，连滚带爬地朝顾平身后扑去，生怕慢了一分，就被算进那不肯的一边。
“二。”
哭声、骂声、脚步声，搅成一团。
有人被自己的同伴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往顾平那边挤；有人死死咬着牙，站在原地，双腿抖着，却一步不肯退。
“三。”
话音落下，顾平动了。
饮血剑，“呛”地出鞘。
一道暗红剑光，自他手中冲天而起，血煞之气铺满整条长街。
这一把凶兵再次见世，展露着它嗜血、狂暴的一面，如同帝者降临，生杀之道在其中酝酿。
轰
剑光如一轮血月，悬在众人头顶，缓缓一转，便有无边的杀意，自那血月之中倾泻而下。
“宁死不屈的，成全你们。”顾平说。
剑光，落了下去。
“轰——！”
暗红剑光横扫长街，所过之处，那些仍旧挺立不倒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炸开。血雾腾起，碎肉四溅，整条长街，在短短几息之间，被染成了一条血河。
没有惨叫。
没有哀嚎。
只有剑光碾过血肉的闷响，和那些修士临死前，喉咙里挤出的半声气音。
帝兵的威能，在这一群渡劫境的、炼虚境的修士身上，无穷无尽地绽放开来。
那青衫剑修至死都死死攥着他的剑，剑尖朝前，像是要把这一剑，钉进顾平的胸膛。
剑光碾过，他的人连同那柄剑，一并碎成了漫天铁屑与血雾，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人形凹痕。
红衣女修尖叫着闭上了眼，两行泪还挂在脸上，便被血月剑光吞没了去。
她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争那口气，非要跟这个杀神较劲。
一个断了臂的散修，至死都没有挪一步。
他仰着头，望着那轮血月，嘴唇一开一合，像在念一个名字。剑光落下，那名字，也一并散在了北城的风里。
血月之下，愿降的、不肯降的，都看清了一件事。
顾平这个人，说要杀，就真的会杀。
他数三声，声落见血，绝无虚言。
小半部分人，死在了这剑光之下。
他们当中，有宁折不弯的剑修，有誓死不降的世家子，也有临到死，才后悔没早一步跪下的人。
他们死前，眼里有恨，有怨，有浓得化不开的后悔，可这些，都随着那道血月剑光，一并散在了北城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