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的手冰凉,像一块浸在月里的玉。
“一个都不会少。”他说,“你,澜奴,我,都得好好走出这座城。”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了,眼前之人内心那颗无敌的心昭然若揭,没有什么能让他屈服了,很少能让他有动容的事情,此番他如此大怒,实则她内心很欢喜。
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夫君在意自己。
要亲自动手解决这些人,不然的话,小世界之中的修士太多了,紫灵族的遗产,那些渡劫大乘之境。随便走出来一两人,就可以将整座城池清空。
但那毕竟不是顾平的道。
澜奴正从溪边打水回来,闻言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把水囊轻轻放在顾平手边。
她知道主人要做什么。
她更知道,主人一旦动了真火,这满城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顾平在溪边坐到了后半夜。
他数着时间。
数着北城那座祭灯,每一息跳动的次数。
他太了解这座城了。
从水祠的灯,到城楼的灯,到城墙的兽眼,再到满街的灯河——每一盏灯,都是那盏祭灯分出去的血脉。
灯就是城的眼睛。
只要灯还亮着,这座城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就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黑暗里,像鬼一样,来去无踪。
天快亮的时候,顾平站了起来。
“先杀谁?”澜奴终于问出声。
顾平没回头,只说了三个字:
“一个个来。”
第五夜,天刚擦黑,城里的灯还没全亮起来。
顾平回来了。
他这次没有灭灯。
他就那么从一条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灰袍,斗笠,旧铁剑别在腰间,像这城里最普通的一个过路人。
街口卖面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摊主没看见他。
可满街的修士,都看见了。
申屠峒也看见了。
他是申屠铎的族弟,渡劫初期的天骄,昨晚跟着申屠铎堵码头的时候,喊得最响的那个“圣女的味道”就是他起的头。
此刻,他正带着七八个申屠世家的人,准备连夜往城门的方向摸。
他们想跑。
顾平拦在了他们前头。
“申屠峒。”他说。
“你带的这几个人,”顾平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在灯下泛着冷光,“护不住你。”
申屠峒的脸,刷地白了。
“顾……不不,莫问道友,”他慌忙拱手,声音抖得厉害,“那是我堂兄逼我的,我喝多了,我嘴贱,我——”
顾平没等他说完。
剑光起。
七八个申屠世家的修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道暗金剑光扫飞出去,横七竖八地摔在街角,爬不起来。
申屠峒转身就跑,身法展开,一步蹿出去十余丈。
他快,顾平更快。
超脱异象下,顾平的身形像水里的倒影,一晃,就到了申屠峒的前头。
“跑也没用。”顾平说。
一剑。
申屠峒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线。
他瞪着眼,两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人软软地跪了下去,再没起来。
顾平收剑,蘸血,在最近的墙面上写下三个字。
公羊桀。
“下一个。”他说,声音传遍半条街,“公羊桀。”
满街的人,又是一片死寂。
有人已经开始翻来覆去地念那个名字,确认不是自己。
这一晚,满城的人都没能合眼。
被写上名字的人,固然在发抖。
没被写上名字的人,抖得更厉害。
他们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他们只知道,那灰袍人杀人,从来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境界,也不看你在哪家世家排第几。
他只看你有没有动过他的逆鳞。
于是满城的修士都疯了似的回忆,自己这几天,有没有骂过他,有没有追过他,有没有朝那位圣女多看过一眼。
想起来一点的,脸色煞白,连夜把值钱的东西卷了,往城门跑。
想不起来一点的,更慌,生怕自己哪句话说漏了嘴,已经被那灰袍人记在了心里。
长生世家的人在城心古井边设了阵,又各自把族中子弟圈在一处,几十个人背靠背,轮班守夜。
可他们守得再严,也拦不住那盏灯。
灯一灭,人就得死。
这五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只有北城的百姓,睡得安稳。
他们不知道什么顾尊,不知道什么长生世家,他们只知道,这些天那些杀人的、抓人的、逼问的外来神仙,一个个地少了下去。
街口卖面的摊子,第二天照常支了起来。
摊主多下了一碗面,放在摊子边上,谁也没给,就那么放着,热气腾腾地凉下去。
没人说得清这是为什么。
只有那个守过母尸的孩子知道。
那孩子蹲在街角,看着那碗慢慢凉掉的面,小声说了一句:“他在帮我们。”
没人接他的话。
可那一夜,城里很多家的门口,都悄悄地,多摆了一碗水。
顾平在城里的灯影间穿行。
他看见了那碗面,看见了那碗水,看见了那些躲在门后、只敢从门缝里往外瞄一眼的百姓。
他没有停。
他知道,这口闷气还没出完。
那些真正该死的人,还活着。
他还要再杀。
公羊桀,是个散修天骄,昨夜围杀的时候,扬了一把毒砂,还趁乱往曦月背后递过一刀。
他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正在城西的破庙里躲着。
消息传到破庙,公羊桀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香案,骂了声脏话,拎起刀就往外冲。
他不信邪。
他要反杀。
第六夜,公羊桀真的蹲到了顾平。
他花了整整一天,在破庙外布下了十几道毒砂阵,又重金请来三个亡命散修,四人在庙门后头,等着顾平自投罗网。
子时,庙里的长明灯灭了。
公羊桀握紧了刀。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破庙的石板上,清楚得像敲在他心口。
然后,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布下的毒砂阵正中央。
“成了!”公羊桀狞笑一声,猛地挥手。
毒砂炸开,漫天墨绿,把那一小块地方罩得严严实实。
那三个亡命散修也同时扑出,刀、锥、锁链,三样凶器从三个方向,齐齐招呼向毒雾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