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杀到现在，顾平才真正意识到。
系统给的任务。
资质提高所需要的人头从来不只是五十颗能被他举手抹去的人头，而是五十名与苍梧因果相连、死在他手里并被量天尺逐一认下的修士。
如今每杀一人都要寻到真身、斩净元神、避开替命与借命手段，资质提升之难远比一个数目看起来沉重。
而且苍梧的人大都是精锐，几个人凑在一起，如今他竟然找不到那些低阶的修士来杀了。
也因此，资质提升的每一步都尤其的艰难。
碎玉上按了很久，随后默默拔掉了朝向顾平的那面阵旗。
此时，岸边上有一位刚刚逃回棺材旁的尸道老修，他连滴在棺盖上的血都顾不得擦，双手一合。
嘭的一声，将古尸、棺材与自己的残缺元神一起塞进灵兽袋，退到好远才敢喘气。
有一名斩断法力手掌的渡劫老者盯着湖面被剖开的百丈倒影，忽然抬脚踹了自家后辈一下，压低声音道：“再往后，别挡他的岸桩。”
中间让出的古堤直通渡口，顾平落下的那盏支灯便在路中央安静燃着。
两名替苍梧守岸的水工跪在岸桩后方，颈骨上都扣着一圈细铁。
铁环伸出的灯绳原本连在灰发修士背后，此刻失去主人压制，绳里的暗红火光便沿着他们肩颈往身体里钻。
年长水工双手抠住铁环，似乎在经受什么非人的折磨一样。
就好比奴隶的主人死了，奴隶也要遭受苦难。
但他显然没有多少能耐，指甲很快翻开，喉咙里只能挤出断续气音：“苍梧的人死了死了，灯契需要拿我们补火？如果真是这样，还请尽快动手把我们杀了，好了解我们的痛苦。”
顾平抬剑从两人颈前掠过，锈刃与铁环之间仍隔着半寸。
他没有立刻斩首。
藏在金属铁环内部的血契却被冷灰剑气逐条切开，收紧的铁圈当啷落地。
灯绳也像被抽掉筋骨的蛇一样软在泥水里。
他出手了，解除了这两人的痛苦。
年轻水工趴在岸桩上咳出一口血，肩头露出的旧伤密密麻麻，全是长年背船木、下尸水磨出来的痕迹，年长者的左耳则被湖中毒虫啃去半边。
“恩人，大恩大德啊！
只要您开口，我们什么都告诉您。我们祖上替苍梧修船，认得哪块木头经得起支湖重水，也认得是湖里沉船里哪种骨头能够做弩臂，后来水府发现我们这些船匠常年泡尸水，命火容易沾死气，便给每家新生儿都套上这样的环，好让我们隔绝死气，也顺便以此来控制我们。”
年长水工喘匀一口气，抬手指向支灯底座：“白日让我们辨潮造兵，横行在南泽之上，如果这灯里的火少时候便从我们之间抽人，彻底讲神魂收入灯中，变为灯油，再把尸身沉进支湖养上几年。”
顾平用剑尖拨开手中灯座外面的焦黑铜片，两排牙槽随即露了出来，仍嵌在里面的牙齿约有二十颗。
牙根缠着暗红灯芯，齿面刻着姓名与生辰，空槽里只剩烧碎的牙根和凝固黑油。
灯火每跳一次，所有牙齿都跟着打颤，冷气从牙髓深处往外渗，齿缝间随之响起一片人在黑水里咬牙才会发出的细碎摩擦声。
这是一件用湖里那些失守的牙齿们制作的邪器，带有大量的死气，因此可以横行在这南泽之上。
年长水工看见最里侧一颗犬齿，裂开的指腹立刻停在“周九”两个小字上：“周九是我弟弟，这两个字是我亲手刻的，他怕疼，却也是活活被抽了命火，我在岸上听了一夜。”
他伸手想把犬齿拿回来，牙槽里的防护血契骤然亮起，暗红灯芯扎穿指甲，沿腕脉向上爬去，触碰灯座的活人无论是谁，都会被它就近当成新的燃料。
顾平用剑尖压住牙槽，天鼠封禁封死血契通往灯芯的几处细孔，冷灰剑气贴着牙根绕过一圈，将那颗犬齿完整挑出，放进年长水工发抖的手掌。
缠在牙根上的灯芯刚离开铜槽便熄了，犬齿仍带着支湖深处的寒意，年长水工却握得极紧，掌心被冻出青白颜色也没有松开。
“沉下去七年，总算不用再替他们烧了。”
年轻水工把支灯翻到侧面，露出从众多牙槽汇向中央灯芯的细沟：“这些牙里的死气最后都要流进同一个灯芯，整盏支灯每次只能凝出一份完整死气，刚好替一个活人掩盖生气，登船。”
他说着将灯座拧开不到半格，余下牙齿各自渗出一滴针尖大的黑油，黑油顺着细沟流向中央，汇成一层紧贴灯壁的灰白冷雾，远看像有一张泡胀的人皮蜷在火苗外面。
年轻水工只让一缕冷雾擦过自己指尖，活人的血色便从指甲下迅速褪去，皮肤也浮出泡水多年的皱纹，等他把手缩回，灯雾仍旧聚在中央。
没有因这次试验少掉那份完整死气。
顾平将墨祈血色小印贴近灯座，同源契血沿掌纹亮起。
聚在中央的灰白冷雾立即贴上手背，从皮肤一点点渗进骨缝，心跳尚未改变，外露的活人气息却被一层支湖尸寒严严实实盖住。
年长水工看着他把支灯挂到腰后，又哑声提醒：“铜铃闻不出这层皮，湖水能闻血，上船以后若让一滴热血落到船外，藏在船底的东西会先撕灯雾，再撕人。”
顾平斩断两人铁环里残留的最后几道契纹，将灯挂到自己腰后。
叶青篱则转身面对正在云下靠岸的古渡船，把青铜剑鳞紧紧压进剑鞘缺口。
渡船上听到这样的动静，立即躁动了起来，似有冰铁的声音在交织。
无数件叮叮咚咚的兵器似乎在呼应她的剑音。
船上有兵器！
凶兵！
此刻受到剑鳞牵引，鸣音隔着水雾一件件传来。
鱼骨刀的声音尖细，分水矛拖着长长水颤，尸弩机关每转一格都会磨过骨轮，另外还有鳄齿锯与一面边缘开裂的沉重骨镜。
叶青篱闭眼分辨重叠鸣音。
其中两件渡劫兵器压住其余九件，另有弯钩与骨矛两道声音始终藏在船腹下方，紧贴承载整艘古渡的龙骨。
顾平也听出来，目光紧紧地盯着这一艘看似没有人的大船。
他淡淡地开口。
“苍梧家的人似乎在这艘船上也有布置。此船带着压住整船凶兵的宝物，船面还剩七件，船腹下面藏着两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