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年轻修士下意识活动牙关，被苏晚棠袖中飞出的玉针钉穿手背，惨叫声刚起，又被珍宝楼暗卫按住下颌，硬生生从后槽牙里取出一枚黑色毒珠。
毒珠落进封印盒里，滋的一声冒出黑烟。围观者看得头皮发麻，这些人披着请罪的皮，连死法都准备好了。
顾平抱着萧璃，在珍宝楼门前盘膝坐下。
青石地面很冷，血水顺着裂缝流到他衣摆边，被阴阳道纹挡开。萧璃被他放在膝前，背靠着他的胸口。
她太轻了，方才走出来验印时还能端住仙朝天子的气度，现在落在他怀里，整个人像一片被霜打湿的薄纸。
顾平指尖抵住她眉心。
阴阳圣体本源缓缓渡入。
先前在紫灵族丹房里，他和裴雨涵合炼六枚道丹，救的是被圣人法则碎片刺穿的真王。
那种伤重在外，法则碎片看得见、拔得出。
萧璃不同，锁血阵的红针不伤筋骨，直奔命火，碰得重了，命先没了。
他可以设想得到，如果是自己受了这样的阴间手段的话，自己可能也会，即便不死也会没了半条命。
今天这样的袭杀是很恶劣的。
他现在很暴怒。
顾平闭上眼。
小世界里，他摘了一片昆仑雪莲的叶子，开始熔炼精华，那几枚还未用尽疗伤丹的丹气被他抽出，沿着阴阳道纹化成细若发丝的金线，一点一点探进萧璃腕骨。
萧璃疼得肩膀一颤。
顾平另一只手从她后心绕过去，扣住她指尖。
“药效很大，你忍一下。”
她没力气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金线探到锁纹边缘时，黑红血气猛地反扑，像被烫到的毒虫。
萧璃颈侧浮出一排更细的“囚”字，字纹从皮肤下顶出来，几乎要冲破血肉。
她闷哼一声，指甲掐进顾平掌心。
顾平掌心被掐破，血从指缝里渗出。
他没有松，只把手腕送到她唇边，“疼就咬。”
萧璃怔了一下。
没想到顾平还有这样的一面。
萧璃眼底那点水光晃了一下。
她没有咬，只把额头抵在他手臂上，牙关紧紧咬住自己的唇。
唇角又被咬出血，血珠落下来，沾在顾平黑袍袖口上。
顾平眼神更冷，不再慢慢磨。
混沌道纹从他掌心翻起，黑白两色顺着金线压入锁纹。
天鼠封禁封住萧璃心脉上方三寸，阴阳圣体则把那一枚红针一点一点往外逼。
红针不肯退，针尾在她血脉里剧烈摆动，疼得她浑身发抖。
长街上，没人敢说话。
水镜把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
顾平坐在血水和碎车之间，怀里抱着萧璃，手背被锁血阵灼得皮开肉绽，却仍旧一点一点替她拔命火里的钩子。
先前有人还在心里嘀咕他会不会借萧璃验印，如今那点念头被这画面压得碎干净。
一个酒楼上的老修士低声道：“他先救人。”
旁边年轻人怔怔看着，“他手都快烂了。”
“那是锁血阵的反噬。”
老修士咽了咽喉咙，“这阵太可怕了，近乎无解啊，旁人插手也会被反噬。顾平用自己的手段硬扛。”
第九车旁，青袍男子听到这些话，脸色越来越白。
他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碎成血泥，识海里的自毁黑符被天鼠封禁钉住，烧不了，也灭不掉。
黑符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虫子，在他脑子里疯狂挣扎，每挣一下，他的眼珠就往外凸一分。
夏元贞没有急着审他。
她先看拆车。
第九车的车底被撬开后，珍宝楼阵师从车轴里抽出一条烧得发黑的铜管。
铜管内壁有干涸的血痕，血痕上压着苍梧私库的偏纹，纹路极淡，肉眼几乎看不见。照血灯一照，偏纹下又浮出一层火漆。
火漆和萧家使团无关。
那是似乎苍梧私库内库护印房用的暗漆。
一名珍宝楼的老账房手指发抖，把拓纹纸贴上去，火漆纹路一点点浮出来，形成半枚残缺的“护”字。
老账房抬头看夏元贞，喉咙发干。
“这枚印已超出普通外库权限。要从私库深处调旧印，至少要过护印房三道手。”
夏元贞道：“记下。”
第二名阵师从阵盘底部刮下一点血玉粉。
血玉粉落进验阵盘，盘面先亮红，随后变黑。
黑光中浮出七个极细的金点，每一个金点都带着仙朝气息。阵师脸色一变，手指差点把验阵盘打翻。
“七枚皇道血钉。炼这东西，至少要七名仙朝圣人的心头血。”
人群里传来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这话比“杀萧璃”更重。
杀一个萧璃，已经能让仙朝和顾平反目。
拿七名仙朝圣人心头血炼阵，再把阵送到珍宝楼门口，等于在仙朝里，最少有七位圣人和顾平不对付。
夏元贞目光扫向萧家。
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额头贴地，肩膀抖得像筛糠。
“继续拆。”
其余十一辆车也被一辆辆打开。
第一车里有灵脉矿契，矿契是真的，印鉴也是真的。
可契书夹层里藏着一张转签单。
灵脉本属玄霄外库，三日前借天策府转过一次名，昨夜又落回玄霄外库账上，最后盖了请罪车的礼印。
第二车的圣兵碎料也是真的。
碎料箱底却压着同源血玉粉，粉末极少，像搬运阵盘时沾上去的。圣兵碎料不过用来遮血玉气味。
姬家送来的商路凭证里，有三张路引被人用药水洗过。
苏晚棠拿银针一挑，纸背浮出一串押车时辰，正好对应第九车进入天阙外仓的时间。
洛家女管事脸色一白。
她想说话，夏元贞看都没看她，只让人把她袖中的玉牌取出来。
玉牌边缘有一点极细的红粉，和阵盘底部的血玉粉一照，纹路同源。
每拆一车，长街上的声音就低一分。
到第十二车拆完，十二辆车看着来自六路人马，车轴里藏的押车暗漆却同出一处。
各家送来的礼物真假参半，真礼压在上头，假账铺在中间，阵盘线索藏在车底。
请罪是面子，送阵才是里子。
这群人就是来杀人的。
苏晚棠把十二份拓纹玉简叠在一起，递到顾平身边。
“车轴暗漆一致，押车时辰一致，血玉粉同源，火漆指向苍梧私库护印房。”
她低声道，“这群人的背后就是苍梧一脉。”
顾平未接玉简，他正在拔最后一寸红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