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比昨天亮得早，陈默坐在桌前，笔尖落在新的一页纸上。台灯还开着，映着昨夜写下的“月产提升40％”几个字。他没重读，直接翻过一页，把笔记本推到一边。窗外，晒场的水泥地刚扫过，浮灰被晨风吹散，露出底下斑驳的裂纹。
他起身时碰倒了水杯，纸页沾了水渍，边角卷起来。他没管，拉开门走出去。车间机器已经运转，声音平稳，不像试运行那几天忽高忽低。值班技工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点点头，把烟掐了扔进铁皮桶。
林晓棠来的也早。她背着帆布包，白大褂没穿，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叠纸，是昨晚整理的农户名单。她在晒场边上停下，把纸摊在石墩上，用一块红砖压住一角。
“老张家有二十筐黄桃，李家两亩杏树能采三批。”她歪头看着本子，“还有五户养蜂的，说愿意按斤交货。”
陈默站她旁边听着，没说话。风吹动纸页，他伸手按住。林晓棠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念：“他们问，收了收小果？品相差的能不能算？”
“收。”陈默说，“只要没烂，没虫蛀，都能用。烘干段调一下温度就行。”
林晓棠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钢笔水有点干，划出几道段线。她吹了下纸面，抬头说：“得让他们知道标准是什么。”
陈默点头。他从裤兜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是孙悦昨晚上送来的《初级农产品保底收购协议》草稿。两人站在石墩旁看了一遍。条款简单：最低每斤两块五，当天交货当天付款，称重公开，村民可旁观。
“贴出去。”陈默说。
林晓棠把协议折好收进包里。她看了看晒场，第一批杏脯已经铺开，金黄色的一片，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果皮晒透后的微甜味。她忽然说：“今天该发工资了。”
陈默嗯了一声。他记得上个月是十五号发的，这个月也没变。他转身往办公室走，林晓棠跟上。
办公室门开着，桌上堆着登记册。陈默翻开用工记录，上面写着十八个名字，都是本村人。有刚毕业没找到工作的年轻人，也有农闲时没事做的中年妇女。工时清除，加班另算。
八点半，赛场边上摆了张长桌。陈默站在桌后，手里拿着名单。陆续有人围过来，大多是上了年纪的，站在后排踮脚看。
“这是这半个月的工钱。”陈默把工资表举点一点，“按工时算，多干多得。月底统一结算，以后每月十五号准时发。”
没人说话。一个穿蓝布衫的老汉往前一步：“我闺女干了六天，真能拿到四百二？”
“能。”陈默说，“账在车间公告栏贴着，谁都可以查。”
林晓棠这时带了三名妇女进包装组。她们站在操作台前，有些拘谨。林晓棠拿起一颗杏干，放进分拣盘：“这样，大都归一类，小的放这边。坏的挑出来，别混进去。”
一名妇女接过盘子，手有点抖。林晓棠没催，只站在旁边看。等她分完一盘，点点头：“对，就这样。”
十点左右，第一车原料进了厂。是老张的黄桃，装在五个竹筐里。孙悦骑电动车来的，跟在车后面。她把协议打印了五份，当场和农户签，称重在院子中央的电子秤上进行，围观的人不少。
“一百三十二斤。”负责登记的青年报数。
老张搓着手：“给现金？”
“现在就付。”孙悦从包里拿出一叠钞票，点清递过去。
老张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口袋。他咧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中午前，又有四户交了货。蜂蜜、野核桃、小杏子，都按协议收下。付款时没人再问，只盯着秤盘看一眼，然后接过钱走人。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交货，领完钱后偷偷塞给林晓棠一瓶腌菜。
林晓棠没接：“不能收。”
“不是给你一个人的。”女人说，“是我们几家凑的，想让食堂加个菜，工人们吃得好点。”
林晓棠回头看了眼陈默。他正和孙悦核对数据，听见这话抬起头，想了想说：“那就交给厨房，记在集体账上。”
下午，村道上来了一群人。拿着扫帚、铁锹，说是来清理厂区外的排水沟。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以前在建筑队干过。
“你们忙活，我们在家也看得见。”他说，“路通了，货才走得快。”
陈默出来拦了几句，说不用他们动手。汉子拍了下他的肩：“你让我们挣钱，我们自己出力，不算啥。”
沟是泥底的，堵了不少枯枝落叶。七八个人分段清，不到两小时就通的。最后用石块垒了简易护坡，防止雨季冲垮。
天快黑时，村食堂飘出肉香。厨房师傅把腌菜炖了，又加了粉条和腊肉。工人们排着队打饭，有人端着碗蹲在晒场边吃。
陈默没去食堂。他在晒谷场边上站着，手里拿着当日入库单。良品率98.6％，出货量五百二十公斤，用工十九人，支付工资三千七百元。他把数字抄进笔记本，写下一行小字：“村民交货六户，结算一千零三十二元。”
林晓棠走过来，手里拿着空饭盒。“你没吃饭？”
“待会儿。”他说，“你呢？”
“吃了。”她把手里的本子递过去，“最后一家的数据录完了。明天可以开始培训新来的三人。”
陈默接过本子，没翻。他抬头看向晒谷场。杏脯翻过面了，颜色更深了些。远处山脊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孙悦收拾完临时办公桌，把资料装进盒子。她电动车的钥匙捏在手里，坐垫上的雨布已经掀开。
“我回去了。”他说，“明天早上八点，县里那个设备商要见面。”
陈默点头：“去吧。”
孙悦没马上走。她看了看晒谷场，又看了看那些堆在墙角的竹筐。“他们今天真拿了钱？”
“都给了。”林晓棠说。
孙悦嗯了一声，跨上车。车灯亮起，照出一段村道。她踩下踏板，身影慢慢消失在弯道尽头。
陈默还在晒谷场边上，袖口沾了点果屑，他没拍掉。林晓棠站他边上，帆布包挂在手臂上。她忽然说：“老张说他闺女不想去县城打工了。”
陈默没应声。他看着晒谷场角落，那里堆着今天收下的原料筐，每只都编了号，贴了标签。
一只麻雀跳上筐沿，啄了两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