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的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赵铁柱蹲在暗河边,手里攥着鲁班尺比划桥基的位置。他身后,几个工人正把削好的竹竿一根根扛过来,推在河岸上。河水不宽,但深,水底石头被冲得发亮,倒映着天光,清得能看见底下细沙缓缓流动。
“主梁先架两根,中间留三步间距。”赵铁柱站起身,拍了下大腿,“别图快,榫口得咬死,这地方雨季一来,水能涨到腰。”
工人们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开始搭架子。竹竿被绑上麻绳,两人一组抬着往河对岸递。赵铁柱来回走动,时不时伸手试一下接头的松紧。太阳已经升过山脊,晒得人后脖颈发烫,他脱下外套扔在石头上,露出结实的手臂和那道褐色的关公纹身。
陈默是沿着田埂走来的。他穿着那件冼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沾着泥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走到岸边时,他停下看了会儿桥架的进度,没说话,径直走到赵铁柱身边。
“承重够吗?”他问。
赵铁柱抹了把汗,“按老法子来的,竹节选的是三年以上的老料,韧劲足。只要地基稳,过两个月没问题。”
陈默点点头,蹲下身检查桥头埋进土里的木桩。他从包里取出一把小锤,轻轻敲了几下,听声音判断是否实心。然后又翻出笔记本,在一页纸上记了几个字:“南坡竹桥,第一段,卯深十七厘米,横插间距一点二米。”
“你这本子都快写穿了。”赵铁柱瞅了一眼。
“记清楚才不会乱。”陈默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桥体已经初具模样,三根主梁并排横跨河面,两端用粗麻绳固定在岸上的石墩上。工人们正往上铺横向的竹片,准备做成桥面。赵铁柱爬上去踩了两脚,桥身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再加一道横梁。”他朝下面喊:“中间那段吃不住力。”
话音刚落,河对岸传来一声喊。
张婶挎着篮子从坡上下来,原本是要去下游冼衣裳的。她走到水边蹲下,刚把手伸进水里,忽然又缩了回来。
“哎!”她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水面,“你们看!那是什么?”
几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靠近上游的一片水面泛着异样的光,一圈圈油花正从水底慢慢浮上来,像一层薄膜似的在阳光下变色,随着水流缓缓扩散。
赵铁柱皱眉,“哪来的油?”
陈默几步走到岸边,弯腰捞了一把,指尖沾上些滑腻的东西。他凑近闻了闻,没味。但那种质感不对。 他抬头看向河道上游——那里正是宏达工厂排水口的方向。
“他们又排污。”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张婶气得直拍腿,“前两天还说处理干净了,原来背地里还是这么干!这水要是进了田,庄稼全是死!”
工人们也围了过来,有人骂出声。赵铁柱站在桥上没动,盯着那片油花一点点漫开,眉头拧成一团。
陈默忽然转身,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带榫头的凿子。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老物件,铜头磨得发亮,木柄上还有几道刻痕。他握紧它,手臂一扬,狠狠砸进河心。
凿子破水而入,溅起一圈浑浊的浪花,随即沉了下去。油膜被搅乱,裂成一片片碎光。
“这是给宏达的墓碑。”他说。
没人说话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那座刚搭起一半的桥,在风中轻轻摇晃。
张婶站在岸边,手指仍指着油花蔓延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我昨儿还看见李家的小孙子在这儿玩水……要是喝了这水……”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赵铁柱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杂音。他低头看着桥面,眉头紧锁,“这水有油,竹子吸了潮,接口会松。再加上刚才那一砸,桥体受了震,不加固,走人都危险。”
他转头对工人们喊:“加横梁!按我爹留下的鲁班秘术来!”
几个工人愣了一下。有人低声问:“真用那个?”
“不用那个,今天谁都别想安全下桥。”赵铁柱吼完,自己先跳下河,蹚水到桥墩旁,伸手摸底下的连接处。他从腰间抽出鲁班尺,插进两根主梁的接缝里,试探深度。
陈默也下了水,水没到小腿。他跟着赵铁柱查看结构,发现几处麻绳已经微微松动。油污让竹面变得滑腻,摩擦力下降,整个桥体的稳定性正在减弱。
“中间再加两道斜撑。”赵铁柱说,“用双股麻绳绞紧,打死结。横梁位置挪十公分,避开裂缝。”
工人们立刻动手。有人爬上岸边砍新竹,有人拆开已铺好的桥面重新调整。赵铁柱站在水中指挥,每说一句就拍一下大腿。像是要把力气拍进话里。
陈默搬来一根新竹,和另一个工人合力抬上桥面。竹子刚放稳,桥身突然剧烈一晃,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木头在呻吟。
“别停!”赵铁柱大喊:“继续钉!趁它还没散!”
钉子被打进竹节,锤子敲击的声音密集响起。赵铁柱爬上桥,亲自在关键节点缠上麻绳,一圈圈勒紧。他的动作很稳,仿佛闭着眼都能完成。那把鲁班尺一直攥在手里,时不时用来测量角度。
张婶站在岸上不敢靠近,只能扯着嗓子提醒:“小心脚下!那水滑得很!”
油花还在不断冒出来,顺着水流往下漂。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沉入水底的凿子,铜头已经被泥沙半掩,只露出一点反光。
桥体渐渐稳定。最后一根横梁固定完毕,赵铁柱长出一口气,坐左桥中央,用手撑着膝盖喘气。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照得河面油光闪闪。
“能用了。”他说,“但撑不了多久。这水有问题,迟早要把底子泡烂。”
陈默站在桥头,望着上游方向。他知道,那片油污不会自己消失。它来自更深的地方,藏在看不见的管道里,藏在账本外的黑夜里。
张婶扶着岸边的石头慢慢走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工人一把拉住。
“这地方不能再来了。”她说,“以后冼衣裳都得绕道。”
“不只是洗衣裳。”陈默说,“咱们村的水脉,都在这条河底下连着。这里脏了,井水、田水、雨水,早晚都逃不掉。”
赵铁柱从桥上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他低头看着桥面,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碎竹片。上面沾着油渍,他用指甲刮了刮,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废油。”他说,“烧过的,混了化学东西。我以前在工地见过类似的,腐蚀性很强。”
陈默接过竹片,仔细看了看。边缘的竹纤维已经发软,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们不是偶尔偷拍。”他说,“是长期往里灌。而且用的是处理过的残渣,成本低,难检测。”
赵铁柱把竹片扔进水里。它浮在油膜上,慢慢被染黑。
“得想办法堵住源头。”他说。
“怎么堵?”张婶问,“他们厂门口天天有人守,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陈默没答。他站在桥头,目光扫过整座竹桥。这座桥本来是为了方便村民运货、孩子上学修的,如今却成了第一个被污染波及的工程。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截麻绳,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纹理。
“咱们没有设备,没有权力,但他们忘了。”他慢慢说,“我们有手,有地,有知道真相的眼睛。”
赵铁柱看着他,没说话。
远处传来狗叫,接着是拖拉机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农用车从村道拐下来,车斗里堆着水泥袋和铁管。
“材料到了。”有工人喊。
赵铁柱跳下桥,“先把桥再查一遍,今晚必须能走人。明天还要往北湾铺第二段。”
陈默最后看了眼水面。油花仍在扩散,像一张看不见的手,在悄悄覆盖整个河面。
他转身走向车边,从驾驶室拿过一卷图纸摊开。那是全村水系简图,他用红笔在几个点做了标记——都是与这条暗河相连的支流。
赵铁柱走过来,瞥了一眼图,“你要干什么?”
“找他们的管子。”陈默说,“一根一根挖出来。”
他卷起图纸,夹在腋下。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和隐约的油味。
张婶站在岸边,手还扶着那块石头。他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朝车子走去,脚步都很稳。
桥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