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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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照孤城(一)(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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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照孤城(一)

第一章 账本

每月十号下午三点零二分,养老金到账的短信总会准时响起。杜明章摸索着从裤兜掏出那只屏幕有裂纹的老人机,眯眼看着银行发来的数字:9000.00元。楼道里传来下棋老人的谈笑声:“老杜退休金这个数,够舒坦喽。”

他锁上手机,没有回应窗外的闲话。珠江的湿气正从木窗缝隙渗进来,墙上日历纸边沿卷曲如秋叶。四十平米的老屋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应和着远处轮渡的汽笛。

掉漆的木桌上,账本摊开着。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那些数字便从泛黄的纸页上浮起来:

“10日:北京儿子房贷 3800

武汉亲家医药费 2500

孙女芭蕾课 1200

老伴理疗费 800

——”

计算器的液晶屏亮起最后一个“0”时,杜明章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桌上还摊着几封信:老家堂弟儿子结婚要“表示表示”,以前的学生患癌发起水滴筹,街道号召给希望工程捐款……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三个鸡蛋,够吃到后天。后天是十二号,社区老年食堂有优惠套餐,十五元两荤一素。

他起身去厨房烧水,铝壶底的水垢有半指厚。经过穿衣镜时,镜中人让他顿了顿——六十五岁的人,背已经有些驼了,但肩胛骨仍撑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像衣架一样硬挺。这是三十八年教师生涯留下的体态,站在讲台上必须挺直。

水烧开了。杜明章从铁罐里舀出最后一勺茶叶末,忽然想起什么,又穿上那双鞋底磨平了的塑料拖鞋,下楼去了。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冷白的灯。杜明章在烟柜前站住了。红双喜,十四元。他盯着那包烟看了很久,久到店员都投来疑惑的目光。最后他摸了摸裤袋,那里有两张十元纸币——明天的菜钱。

玻璃门开了又合,他空手走出来。珠江的风带着腥味吹过,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被潮气洇湿的泪珠。

第二章 来电

电话是在晚饭时响起的。白菜炒鸡蛋刚出锅,老伴陈玉芬正把稀饭端上桌。

“爸。”儿子杜宇的声音从千里外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这个月房贷……可能要多五百。利率调整了。”

杜明章放下筷子:“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三十八年前他站在讲台上告诉学生“知识改变命运”,如今他的儿子在北京改变着房贷利率。命运有时候像个回旋镖。

陈玉芬小声问:“又加了?”

“嗯。”杜明章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吃饭。”

老太太的筷子在碗边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患类风湿十五年,手指关节肿得像冬天的树瘤,却还在用这些变形的手给孙女织毛衣——北京的冬天冷,她说。

饭后,杜明章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有两本存折,一本是工资折,已经停用了;一本是养老金的,每月十号热闹一次,然后迅速归于沉寂。还有一张卡,是给儿子付首付时办的联名卡,现在每月自动扣款。

他取出另一本笔记本——不是记账本,是通讯录。纸页已经脆黄,上面工整地写着每一届学生的姓名、毕业年份、联系方式。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是已经联系不上的;有些画了星号,是“有困难,需关注”的。

翻到最后一页,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经理吗?我杜明章。上次说的那个夜校兼职……对,教语文。一周两次课,晚上七点到九点。钱?按说好的就行。”

挂掉电话,他听见厨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陈玉芬在洗碗,水声掩盖了别的声响。杜明章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去歇着。”

“我能行......”

“去。”语气是三十年前在讲台上的那种,不容置疑。

老太太擦擦手,慢慢挪回房间。杜明章站在水池前,窗玻璃映出他的脸,和身后墙上挂着的“市级优秀教师”奖状——1998年发的,相框玻璃已经裂了条缝。

第三章 夜校

夜校教室在城西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杜明章每周二、四晚上六点半出门,坐四站公交,穿过一条总积水的小巷,准时出现在讲台上。

学生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年龄从十八到五十不等。他们带着白天的疲惫和晚上的渴望坐在这里,学认字,学算数,学怎么写一封像样的家书。

今晚讲《背影》。杜明章把课文抄在黑板上,粉笔灰簌簌落下,像细雪。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他读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扇嗡嗡转动,把湿热的气流搅来搅去。

讲到最后一段,他停住了。那个穿青布棉袍、蹒跚过铁道的背影,在灯光下突然如此具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小学没毕业的邮递员,用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驮起五个孩子的未来。父亲去世时,存折上只有三千块钱,却供出了一个大学生。

“老师?”前排一个年轻姑娘小声问,“您怎么了?”

杜明章回过神,发现自己在擦眼镜。他重新戴上,继续讲课。但心里那根弦,被轻轻地拨动了。

下课后,那个提问的姑娘等在门口:“老师,我叫小梅。我想......我想给我爸写封信,他在老家。能不能教教我格式?”

杜明章看了看表,末班车十点半。“现在?”

“耽误您时间吗?”

他摇摇头,回到教室。小梅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爸,我在广州很好,老板包吃包住,每月能存两千。您腰疼别舍不得买膏药......”

写到一半,她哭了。眼泪滴在作业本上,洇开了蓝色的字迹。杜明章递过去一张纸巾,什么都没说。三十八年教学生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泪——贫困的、离乡的、渴望改变的。

离开时已经十点。小巷没有路灯,杜明章打开手机照明,屏幕的微光勉强照出坑洼的路面。路过便利店时,他再次停下。烟柜里的红双喜还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触手可及的欲望。

这次他进去了,买了一包。拆开时手指有些抖,第一支烟点了三次才着。久违的辛辣冲进喉咙,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烟雾在黑暗里升腾,散进广州湿润的夜空。远处,珠江上的游船灯火通明,载着欢笑的人们缓缓驶过。那是另一个广州,年轻、富裕、充满可能性的广州。

而在这个昏暗的巷口,一个退休老教师抽着十四块钱的烟,计算着明天该怎么重新分配那本账本上的数字——儿子的房贷可能真的要加五百了。

第四章 汇款单

周六上午,杜明章去了邮局。五个汇款单,排开来像一副扑克牌。

第一张,北京,3800。备注栏里他犹豫了一下,写下“保重身体”四个字。儿子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去年春节,住了三天,抱怨老房子太潮,说等明年攒够钱接他们去北京。明年复明年。

第二张,武汉,2500。亲家肺癌晚期,靶向药不在医保范围。女儿在电话里哭:“爸,我真没办法了......”他能说什么?当年女儿执意远嫁,他站在月台上送别,说“受了委屈就回家”。如今委屈来了,家却回不成了——女婿下岗,外孙上学,一家人挤在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

第三张,北京,1200。孙女莉莉的芭蕾课。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粉色舞裙,踮着脚尖,像只骄傲的小天鹅。陈玉芬把照片压在玻璃板下,每天擦三遍。

第四张,社区医院,800。陈玉芬的理疗费。医生建议一周三次,她只肯去两次:“够了,能动了就行。”

第五张,最薄的一张,500。老家堂弟儿子的礼金。附言里写:“恭贺新婚,伯父杜明章。”

营业员是个小姑娘,一边敲键盘一边偷偷打量他。这些汇款单的数额和目的地,像一个个谜题。最后她忍不住问:“伯伯,您这是......资助贫困学生?”

杜明章愣了一下,笑了:“算是吧。”

走出邮局,手机响了。是学生李建军,那个患癌发起水滴筹的。电话里的声音虚弱但激动:“杜老师,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成功!谢谢您那三千块钱,等我能下床了,一定去广州看您......”

“好好养病,别急着来。”杜明章说,眼眶有点热。

挂了电话,他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经过,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杜明章摸了摸口袋,还有二十块钱——夜校的兼职工资昨天结了,八百,够下个月的水电煤气。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包好。陈玉芬爱吃这个,说酸甜,开胃。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靠着窗,看这座城市在眼前流动。三十八年了,他从一个外省青年变成广州人,在这里成家、立业、退休,然后把所有的牵挂又分散回全国各地。北京、武汉、老家,还有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学生们——他们像他种下的种子,有的长成了树,有的还在挣扎着发芽。

而他,是这个庞大根系里最老的那一截,深深扎进泥土里,输送着所能输送的一切养分。

第五章 裂缝

裂缝是在十一月出现的。

那天杜明章正在夜校上课,手机在讲台上震动。他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按掉了。下课后回拨过去,对方说是社区医院的护士。

“杜伯伯,您爱人刚才在理疗室晕倒了,现在已经醒了,您别着急......”

杜明章赶到医院时,陈玉芬正靠在病床上喝粥,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月光。医生把他叫到走廊:“杜老师,您爱人的类风湿已经影响到心脏了,必须系统治疗。理疗只是辅助,要配合药物,最好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住院要多少钱?”

“押金五千,后续看情况。”

杜明章点点头:“我明天来办手续。”

回到病房,陈玉芬抓住他的手:“不住院,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听医生的。”他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晚上回到家,杜明章打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两张存折,一张卡,还有一沓现金——夜校的兼职工资,原本准备下个月汇款的。他数了数,一共四千二。

还差八百。

他翻开账本,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游移。儿子的房贷?不能动。亲家的药费?不能动。孙女的舞蹈课?孩子眼里的光,不能熄。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本月结余”那一栏:0。

窗外的珠江静静地流,货船的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金色尾巴。杜明章坐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起身,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省特级教师”奖章,几本已经绝版的教案集,还有一叠信——学生写来的,最早的一封是1985年。最下面,是一个红绒布小袋。

他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枚金戒指,一对金耳环。陈玉芬的嫁妆,三十八年没离过身,除了生孩子那两次。她说等莉莉出嫁时给孙女。

戒指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杜明章记得买它的情景:1982年,他刚转正,用三个月工资在国营金店买的。陈玉芬戴上时哭了,说太浪费。那时候她的手指还是纤细的,没有肿胀,没有变形。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杜明章深呼吸,接起来。

“爸,莉莉下个月有汇报演出,您和妈能来吗?机票我买。”

他听着儿子兴奋的声音,目光落在戒指上。“下个月......看看吧。你妈身体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严重吗?”

“不严重,老毛病。”杜明章顿了顿,“小宇,如果......如果爸有急用,你那房贷能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长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嗡嗡声。

“爸,我这个月刚升了部门副经理,应酬多了,开销也大了。而且莉莉马上要考级,教练说最好加私教课,一小时四百......”

“知道了。”杜明章打断他,“你忙吧,注意身体。”

挂掉电话,他把戒指放回红绒布袋子,又把袋子放回铁盒。锁上抽屉时,钥匙转了三次,像在锁一个再也打不开的门。

第二天,杜明章去了趟学校——他退休前工作的市第三中学。门卫还是老孙,见他就笑:“杜老师,回来看看?”

“嗯,看看。”

校园里的榕树更茂密了,他当年种的那棵已经要两人合抱。宣传栏里贴着优秀教师照片,都是年轻面孔,眼神里是他熟悉的光芒——那种相信教育能改变一切的光芒。

在校长室,他坐了很久才开口:“王校长,学校还缺代课老师吗?短期的也行。”

王校长推了推眼镜:“杜老师,您这级别退休的,来代课太委屈了。而且现在政策卡得严,返聘手续麻烦......”

“那有没有别的活?图书馆、实验室都行。”

看着老教师微微佝偻的背,王校长叹了口气:“这样吧,校史馆在整理资料,缺个顾问。一个月两千,不坐班,您有空来指导指导就行。”

“好,好。”杜明章站起来,握手时很用力,“谢谢王校长。”

走出校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传来朗朗读书声,是他教了一辈子的《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那个邮递员父亲说:“做人就像送信,别人的要紧事,就是你的要紧事。”

三十八年了,他一直在送信。如今该送的信还没送完,自己的信封却已经磨损得快要漏了。

第六章 微光

陈玉芬还是住院了。杜明章用校史馆的预付工资和夜校的兼职工资凑够了押金,但医生说的“系统治疗”像无底洞,每个月要多出至少两千的开销。

账本上出现了红字。六十五年来第一次,杜明章开始借钱。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老同事周老师。两人同时进校,同时退休,周老师的儿子做生意发了财。“老杜,多少?五千?卡号发我,马上转。”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夜校的负责人李经理。对方很爽快:“杜老师,下学期的课您都包了吧,课时费我给您涨百分之二十。”

第三个电话,他犹豫了很久,打给了一个学生——赵海,房地产公司老板,当年班里最调皮的孩子,被他用戒尺打过手心。电话接通时,杜明章喉咙发紧。

“杜老师?”赵海的声音洪亮,“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您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小海,老师有件事想......”

“您说!只要我能办到!”

听完后,赵海沉默了几秒:“师母住院了您怎么不早说!这样,我明天让财务送五万过去,您先用着,不够再说。”

“不用那么多,我借一万就行,按月还你......”

“老师!”赵海打断他,“当年要不是您把我从游戏厅拽回教室,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这钱您拿着,算我孝敬师母的。”

电话挂断后,杜明章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是广州的黄昏,云层被夕阳烧成金红色,像中学课本里描写的火烧云。他想起赵海当年写的作文:“我的理想是当老板,赚大钱,让杜老师抽最好的烟。”

那个孩子实现了理想,而他的烟,还是十四块钱的红双喜。

回到病房,陈玉芬睡着了。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像时间的秒针。她瘦了很多,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杜明章轻轻握住她的手,那些变形的关节硌着他的掌心,像山脉的等高线。

“老头子......”她忽然醒了,声音很轻。

“嗯?”

“我们回家吧。医院贵。”

“不贵,有医保。”

“你骗人。”陈玉芬看着他,眼神清澈,“我的病我知道。别浪费钱了,留给孩子们。”

杜明章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三十八年婚姻,他们从没说过“爱”字,但有些东西比爱更沉,像珠江底的淤泥,一层层沉淀,最后托住了整条河流。

晚上,杜明章在陪护床上整理账本。新的一页,他写下一行字:“借款:周老师5000,赵海,李经理预付课时费3000。”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写:“待还。”

线像一道堤坝,这边是他的债务,那边是他要托举的世界。

手机亮了一下,是孙女莉莉发来的视频。小女孩在练功房里旋转,粉色舞裙绽开如花。字幕写着:“爷爷,我跳得好吗?下个月演出,你和奶奶一定要来哦!”

杜明章看了三遍,然后保存到收藏夹。他打开购票软件,查了查广州到北京的机票。最便宜的那班,往返两千四。加上住宿,三千。

账本上又多了一行。

窗外,广州的夜晚刚刚开始。珠江上游轮驶过,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片金色鳞片。这座城市永远年轻,永远有新的梦想在生长,而有些人在默默托举着这些梦想,像河床托举着流水。

杜明章戴上老花镜,继续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和点滴声应和着,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歌里唱的是责任,是爱,是一个普通人用一生写下的、关于托举的故事。

而这样的故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盏灯下,都在静静发生。它们是时代的背景音,微弱但持久,像满月照在珠江上,照在那些看不见的、沉在水底的沙石上。

那些沙石不会发光,但它们托起了整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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