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陶姝姝的婚礼,选在海边的一家酒店。
露天花园临着海,三月的阳光不烈,浅浅铺在白色玫瑰装饰的礼台上。
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拂过,吹起新娘头纱的一角,。
陈遇周坐在亲友席第二排,一身铁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半阖着,显得兴致缺缺。
他左手边,姜鹿莓正悄悄从手包里摸出一颗水蜜桃糖果。
剥糖纸的窸窣声在舒缓的音乐里格外清晰。
糖还没送到嘴边,手腕就被按住了。
“陈太太,第几次颗了?”陈遇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特有的微哑。
姜鹿莓动作一僵,随即理直气壮地抬头:“我给小柒的!”
“是么?小柒一个人吃四颗?”陈遇周挑眉,视线落在她另一只手——那只手里还攥着三颗同款包装的糖。
“……我帮她存着!”
“存到你肚子里?”
陈遇周松开手,身子往后靠了靠,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姜鹿莓,你上个月蛀牙去拔智齿,疼得把我衣服都哭湿了的事,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姜鹿莓耳朵瞬间红了。
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狠狠瞪了陈遇周一眼,把糖全塞回包里,小声嘟囔,“小气鬼,一颗糖而已……”
“一颗糖,半夜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是谁?”
陈遇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抱着我胳膊说‘陈遇周我要死了’的又是谁?”
“我没有!”
“需要我调家里监控?”
姜鹿莓彻底噎住,嘴唇动了动,最后愤愤扭过头去,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侧脸。
心里默念,算了算了,不要跟狗生气,受伤的还是自己。
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她发顶,柔软的长发在肩头微卷,随着她生闷气的动作轻轻晃动。
陈遇周看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欣赏到这样的美景。
因为不会有人像他那样爱她,像在爱全世界。
听见他们的争吵,坐在两人前排的两个小人儿同时回过头。
男孩约莫四五岁,穿着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精致的法式混血脸蛋,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纪昀深。
他皱着眉,老气横秋地摇头:“干爸说得对,干妈,你已经不是小朋友了,不能吃那么多糖。”
话音刚落,旁边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就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纪予珩,要你管!我妈妈想吃就吃!是爸爸小气!”
女孩眼睛像极了姜鹿莓,圆溜溜的荔枝眼,此刻正瞪着小男孩。
义愤填膺地向着妈妈说话。
纪予珩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胳膊瞪回去:“陈小柒,你讲不讲道理?上次你不想写幼儿园的作业,是谁给你写的?”
陈小柒扬起小脸,“那是因为你上次还偷吃我的布丁!”
“我那是帮你试试味道!”
“你就是大馋鬼!”
两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大,引得前排几位宾客回头张望。
姜鹿莓赶紧伸手,一手按住一个脑袋:“嘘——婚礼呢,安静点。”
陈小柒顺势钻进她怀里,小声告状:“妈妈,予珩哥哥欺负我。”
纪予珩翻了个白眼,懒得争辩。
转回身去,背脊挺得笔直,俨然一个小大人。
陈遇周看着这一幕,伸手把黏在姜鹿莓身上的女儿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坐好,别压着你妈妈。”
“爸爸抱抱。”陈小柒搂住他脖子,软软地撒娇。
陈遇周单手揽着女儿,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姜鹿莓椅背上。
姜鹿莓赌气不看他。
他却借着这个姿势,指尖轻轻勾了勾她散在肩头的发尾。
姜鹿莓肩膀微动,还是没理他。
陈遇周也不急,视线重新投向礼台。
只是搭在椅背上的手,又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
婚礼流程进行到后半程,司仪宣布进入抢手捧花环节。
未婚的年轻男女们嬉笑着涌到礼台前,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陶姝姝背对众人,握着手捧花,在伴娘们的起哄声中倒数:“三、二、一——”
白色绣球与铃兰扎成的花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人群涌动,笑声与惊呼混成一片。
而在花园最角落的香槟塔旁,陈夏桉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她今天穿了条香槟色的斜肩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肌肤如玉。
对周遭的喧闹,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傅霆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
陈夏桉接过,抿了一口,视线依旧落在手机游戏界面上。
“不去试试?”傅霆开口,声音平静,目光却落在那些争抢手捧花的年轻人身上。
陈夏桉嗤笑一声:“幼稚。”
傅霆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阳光穿过葡萄藤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今天化了很淡的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是自然的玫瑰豆沙,少了平日里的攻击性,多了几分柔软的倦意。
“看我干什么?”陈夏桉终于抬眸,瞥了他一眼。
“在想……”傅霆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什么时候能炮友转正。”
陈夏桉手指一顿,游戏里的小人立刻被对方击杀,屏幕变成了灰色界面。
她按熄屏幕,把手机扔进手包,似笑非笑地看向傅霆。
“……”只一眼,傅霆立刻扭过头去,没再说话。
她从始至终,没有回答他。
但傅霆懂。
这些年,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条线。
她不过线,他也不逼。
偶尔靠近,更多时候疏离。
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谁都不肯先认输。
不是不爱。
是不敢。
陈夏桉怕什么,傅霆心里清楚。
她是自由的蝶,不会甘愿轰轰烈烈开始,一地鸡毛结束。
承诺变成枷锁,爱情消磨成怨怼,这样的事,似乎生来就与她无关。
她宁可要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也不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傅霆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大概都用在陈夏桉身上了。
等了她这么多年,等到身边朋友一个个结婚生子,等到连陈遇周那个刺头都儿女双全了,他还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的答案。
他仰头喝完杯中的香槟,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燥。
正要开口,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弧线越过人群,不偏不倚,直直朝他们这个方向飞来——
陈夏桉下意识抬头。
那束手捧花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啪”一声,轻轻落在她脚边。
白色花瓣沾了草屑,滚了两圈,停在她香槟色的高跟鞋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