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苏永年端着酒杯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不像平时那般自然。他看了林轩一眼,又低下头,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轩哥儿……这杯酒,二叔敬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以前的事……是二叔糊涂。你大人大量,没跟二叔计较。这份胸襟,二叔记在心里。”
他仰头把酒喝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第二杯,敬你这些年教文博的那些东西。那孩子从前什么德行,你是知道的。如今能独当一面,把酒坊经营成这样,全是你的功劳。”
他又要倒第三杯,柳氏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行了,都那么胖了,少喝点。”
苏永年摆摆手,声音有些发紧:
“这第三杯……敬你回来了。”
他看着林轩,眼眶微微泛红。
“文博那孩子,三年没回家。你回来了,他才肯回来。这个家,总算又齐了。”
三杯酒,一饮而尽。
林轩连忙起身,端起酒杯回敬。
“二叔言重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苏永年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好好,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
苏永昌端着酒杯站起身,动作郑重。他看了林轩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侄女婿……这杯酒,三叔敬你。”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那年文渊想不开,是你救了他。这件事,三叔记一辈子。”
他仰头把酒喝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文渊后来能重新拿起书本,能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也是你点的他。他在信里说,你教他的那些东西,是他这辈子学过的最有用的。”
他端着第二杯酒,手微微发抖。
“三叔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但你,三叔服。”
他把酒喝了,郑重地朝林轩深深一揖。
林轩连忙起身扶住他。
“三叔,使不得。”
苏永昌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
“使得。这一揖,是谢你的救命之恩,也是谢你让文渊找到了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三叔以前不懂,总觉得考功名才是正途。是你让我明白,孩子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三夫人在旁边轻声道:“行了,坐下说吧。”
苏永昌点点头,坐回位置,端起第三杯酒,朝林轩举了举。
“这第三杯……敬你回来。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林轩眼眶也有些发酸,端起酒杯,郑重地回敬。
“三叔放心。这个家,我们一起守好。”
苏永昌点点头,把酒喝了,坐下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三夫人悄悄握住他的手,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轻点了点头。
——
苏半夏站在一旁,看着二叔三叔轮流敬酒,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起三年前,二叔还想着怎么把济世堂夺走,三叔还逼着文渊往死里读书考功名,不让文萱学医学药理,还一副老古董做派,认为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不能当家做主。
可如今,一个敬他“大人大量”,一个谢他“救命之恩”。
她看了林轩一眼。
这人,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变了。
她低下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
苏文萱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林轩面前。
“师父。”
林轩看着她。
苏文萱举了举茶杯,认真道:
“师父,这杯茶,敬您。谢谢您教我医术,让我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林轩心里一暖。
“文萱,你如今的本事,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苏文萱摇摇头。
“不,是师父教得好。”
她仰头把茶喝完,眼眶有些红。
林轩拍拍她的肩膀。
“好好学,将来济世堂就靠你了。”
苏文萱用力点头。
“嗯!”
——
苏文博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林轩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林轩看着他,笑了。
“怎么,小舅子,不会说话了?”
苏文博挠挠头。
“姐夫,我……”
他憋了半天,最后举起酒杯。
“什么都不说了,都在酒里!”
他一饮而尽,眼眶红红的。
林轩也干了杯中的酒。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跟个姑娘似的。”
苏文博被他逗笑了。
“谁哭了?我才没哭!”
萧箐箐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眼睛都红成兔子了,还说没哭。”
苏文博瞪了她一眼。
“你到底是哪边的?”
萧箐箐眨眨眼睛。
“我当然是……看热闹这边的。”
众人都笑了。
苏文博被笑得脸都红了,转身就要走。
萧箐箐拉住他的袖子。
“哎,别走啊。我还没跟林先生说话呢。”
苏文博只好站住。萧箐箐端着酒杯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朝林轩举了举。
“林先生,我也敬你一杯。”
林轩笑着举杯。
“箐箐姑娘请。”
萧箐箐认真道:“谢谢你。”
林轩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萧箐箐看了苏文博一眼,嘴角弯了弯。
“谢你教了某个傻子那么多本事,让他从一个纨绔子弟,变成如今这副人模狗样的样子。”
苏文博在旁边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箐箐姑娘,我哪里傻了?”
萧箐箐头也不回:“哪里都傻。”
众人都笑了。
萧箐箐把酒喝了,冲林轩拱拱手,大大方方地坐下。
苏文博在旁边小声嘟囔:“我哪里傻了……我明明挺聪明的……”
萧箐箐侧头看他,嘴角带着笑。
“你说什么?”
苏文博立刻摇头:“没什么没什么,箐箐姑娘说得对,我是挺傻的。”
萧箐箐忍不住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
“傻子。”
苏文博被她推得心里痒痒的,挠着头嘿嘿傻笑。
二房夫妇看着这一对打情骂俏,心思表情各有不同。
苏永年嘴巴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眉头是紧皱着的,好像看到了今后家里两个武力值担当打起来的场景,那场面,啧啧啧……简直鸡飞狗跳;二夫人则眉开眼笑,美好佳肴都忘了往嘴里送,仿佛已经看到抱孙子的那天了。
——
包叔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屋子人。
林轩端着酒杯走过去。
“包叔,敬您。”
包叔连忙站起来。
“哎呀,林先生,这可使不得。”
林轩按住他的肩膀。
“包叔,这三年,您老辛苦了。弩箭工坊的事,多亏了您。”
包叔摇摇头。
“说哪里话。要不是你那些图纸,我这辈子也造不出那些好东西。”
他顿了顿,感慨道:
“林先生,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能认识你,是我老包的福气。”
林轩和他碰了杯。
“包叔过奖了。”
两人一饮而尽。
——
酒过数巡,苏老太公放下筷子,环顾四周,缓缓开口:
“今日这顿饭,是给轩儿接风。”
众人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苏老太公看着林轩,目光里满是慈爱。
“轩儿,你回来,这个家才算完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祖父老了,不中用了。这个家,往后要靠你们年轻人。”
林轩连忙道:“祖父身子硬朗着呢,别说这种话。”
小望川也连忙笑着补充:“太爷爷长命百岁!”
苏老太公摆摆手,笑了。
“硬朗什么啊,都七老八十了。不过嘛……”他看了看满桌的儿孙,眼里满是欣慰,“能看到你们都好好的,祖父这辈子,值了。”
他端起酒杯,朝林轩举了举。
“轩儿,这杯酒,祖父敬你。敬你平安归来。”
林轩眼眶一热,连忙端起酒杯。
“祖父,孙婿敬您。敬您长寿安康。”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
夜色渐深,宴席渐散。
苏老太公被扶着回房歇息,苏永年夫妇、苏永昌夫妇也陆续离开。包叔喝得有些多,被两个工匠扶着回去了。萧箐箐和苏文博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萧箐箐回头看了一眼,冲林轩挥挥手。
“林先生,明日一路顺风。”
林轩笑着点头。
苏文博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最后只憋出一句:
“姐夫,路上小心。”
林轩看着他,又看看萧箐箐,笑了。
“嗯,你们也好好的。”
苏文博脸一红,拉着萧箐箐快步走了。
——
正厅里,只剩下林轩和苏半夏,还有趴在林轩怀里已经睡着的小望川。
小家伙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的手还抓着林轩的衣襟,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苏半夏走过来,轻轻靠在他肩上。
“累不累?”
林轩摇摇头。
“不累。”
苏半夏低头看着小望川,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他今晚很开心。”
林轩点点头。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半夏轻声问:“明日……几时走?”
林轩顿了顿。
“一早。”
苏半夏没有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送你。”
林轩低头看她。
“好。”他说。
——
院子里,月光如水。
林轩抱着小望川,和苏半夏并肩站着。身后的正厅里,杯盘狼藉,却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和笑语的回声。
苏半夏忽然说:“今天这场家宴,他们好像都在跟你道歉。”
林轩愣了一下。
“有吗?”
苏半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有。只是没说那个字罢了。”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说也好。一家人,说那些就见外了。”
苏半夏点点头。
“嗯。一家人。”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温柔,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怀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小人儿身上。
这一夜,苏府很安静。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一个回来了的人。